第三十一章 神会为苦痛哭泣吗
几人在布满沙石的荒原上走了许久，直到一片浩瀚无边、散发着浓郁生命气息的森林出现在地平线上。森林的树木形态奇特，许多树干呈现出金属的质感，叶片更是千奇百怪，闪烁着水晶般的光泽。
“穿过这片‘雾语森林’，就到城市里了。”清音指着那片郁郁葱葱却透着金属冷光的森林，“这也是我们名字的由来，生活在这里的人，都叫‘雾语者’，因为森林里总是会升起很浓很浓的雾气，有时候还会飘到城里去。加油吧，再翻过前面那座山，就到我的地盘‘山语区’了。我们的城主秦山爷爷，是个很好很好的老爷爷。”
拉扎莉娜的眉头却越皱越紧，她手腕上的计时器显示，他们已经连续行走了接近十个小时。然而，抬头望去，天空依旧是那片压抑的、均匀的铅灰色，没有丝毫光线明暗的变化，仿佛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所谓的“太阳”根本不见踪影，更遑论落下。
“清音姑娘，”拉扎莉娜忍不住开口问道“在你们的城中，一天大概是多少个小时？”
“嗯？”清音愣了一下，掰着手指头想了想，“大概四十二个小时吧。”
“四十二小时？！”应星、白珩和米哈伊尔忍不住惊呼出声。
清音摆摆手，一脸“这不是重点”的表情说道：“等你们见到城主爷爷，有什么想问的尽管问，他老人家活了一千多岁了，什么都知道。”
“一千多岁……”应星小声询问白珩，“除了丰饶的行者，真的有人能活这么久吗？”
白珩也小声说道：“可能有吧，宇宙之大，无奇不有。”
他们踏入了雾语森林，这里的空气变得湿润，弥漫着泥土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奇特气味。光线透过形态各异的树叶，在地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森林异常安静，只有他们踩在铺满厚厚落叶的地面上发出的沙沙声，以及远处偶尔传来的、无法辨识的奇异鸣叫。
忽然，拉扎莉娜的目光被一棵极其特殊的树木牢牢吸引，她站在那里仔细看着这棵树。它通体呈现出一种梦幻般的蓝绿色，树干光滑如镜，反射着幽冷的光泽。最奇特的是它的树叶——它们并不是在随风飘扬，而是在不断地燃烧着。树叶上的火焰呈现出与树干相同的蓝绿色，却没有丝毫烟雾产生，也没有烧焦的痕迹。
拉扎莉娜愣在这里，说道：“这个树叫做‘换境树’吧？”
铁尔南走到她身边，细细端详了一阵，随后点了点头。拉扎莉娜想起自己曾在列车智库中看到过一段记载：
“换境树的落叶期总是来得很晚，因为对引力时常变化的世界来说，叶子如何平稳地落在古老、踏实的地面是头等艰难之事。为了顺利达成这一目标，换境树演化出了极其细微的空间翘曲能力:每当换境树叶飘飘下落它就会以凡人肉眼无法观测的频率，反复向着地面进行距离极短的跃迁。即使如此，也不是每一片换境树叶都能成功着陆。那些顺利落地的叶子放松地贴住磐石大地，望着同伴飞向高空，并在大气层中燃烧成跃迁的灰。”
“若是能找出这等落叶跃迁的科学依据并加以利用，也许能解决列车的跃迁高能耗的问题。”
“这里的引力场果然有问题。”拉扎莉娜喃喃自语，“如果能解析这种生物跃迁的微观机制，找出其空间锚定的原理，也许能解决星穹列车长途跃迁时的那些问题。”她立刻拿出容器，小心翼翼地收集那些落在地面尚未熄灭的蓝绿色火叶。
前方的森林边缘透出越来越亮的光，终于，他们走出了雾语森林那光怪陆离的怀抱。站在一处高坡上，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这里已不再是灰色的天空，而是如仙舟晴朗天气一般明亮，一轮烈阳高悬于天，但天气并不算炎热。一座依山而建、规模宏大的城市展现在他们眼前。正是清音口中的“山语区”。
城市两面被覆盖着墨绿色植被的山峰环抱，如同天然的屏障。另外两面则连接着一片广袤的、点缀着奇异发光植物的平原。一条宽阔的河流如同玉带，蜿蜒穿过平原，滋养着这片土地。城市的建筑风格古朴厚重，多用巨大的石块和深色的木材建成，屋顶应该覆盖着某种青色的瓦片，很像仙舟风格的建筑。
清音对几人说道：“各位，欢迎来到雾语者的城邦。”
从森林边缘到山语城的城门，又是一段漫长且耗费体力的跋涉。山路崎岖，若非随身携带了列车的高能量压缩食品补充体力，众人恐怕早已累倒在半路。
米哈伊尔一路沉默，只是专注地观察着沿途的地形、植被。他牢记着法尔肯的叮嘱：“多看，多听，多想。观察铁尔南如何判断形势，如何与人交涉，如何在陌生环境中做出决策。”
最终，清音带着他们来到了位于山底的城主府。府邸由巨大的青灰色岩石垒砌而成，风格粗犷而威严，门口站着两位身穿简陋皮甲、手持长矛的卫兵。应星和白珩交换了一个眼神——这些卫兵的装备相当原始，长矛是铁质，皮甲仅是简单鞣制，与仙舟联盟精良的能量武器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清音向其中一位卫兵说明了来意，那人便进门穿过庭院，去到最大的一间大厅之中，说道：“秦大人，有一群人自称是天外的来客前来拜访。”
“嗯？天外？”
那卫士道：“是的，他们就是这样说的。”
“叫进来吧。”
“是。”
府内空间高大空旷，装饰却透着一股仙舟风格的华丽，地面铺着打磨光滑的巨大石板，左右两侧各有五根需两人合抱的巨型石柱，支撑着高高的穹顶。石柱上雕刻着形态狰狞、从未见过的异兽浮雕，它们或肋生双翼，或头生独角，或浑身覆盖鳞甲，透着一股蛮荒而威严的气息。
大厅尽头，一张宽大的石椅上，端坐着一位须发皆白、面容矍铄的老者。他穿着一身深青色的、绣着暗金色纹路的袍服，虽然年迈，但腰杆挺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城主大人。”铁尔南几人上前行礼。
老者微微颔首，目光如炬地扫过铁尔南等人，声音洪亮而沉稳：“老夫全名秦山，山语城城主。不必拘礼，叫我秦老头就行。各位远道而来，也介绍一下自己吧。”他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铁尔南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地抱拳行礼：“秦城主。在下铁尔南，星穹列车的无名客。这位是米哈伊尔，这位是拉扎莉娜，亦是同行的无名客。”他侧身示意应星和白珩，“这二位是应星、白珩，来自仙舟联盟，此次是搭乘星穹列车的乘客。”
就在“仙舟联盟”四个字出口的瞬间，秦山那古井无波的脸上，极其细微地抽搐了一下，一丝光亮掠过他苍老的眼眸，但转瞬即逝。
“哦？仙舟联盟？”秦山的语气听不出喜怒，手指轻轻敲击着石椅扶手，“各位……所来何事？”他直接跳过了寒暄，开门见山。
铁尔南也决定直入主题：“秦城主，我们此行，是因为在这颗星球上探测到了异常浓度的忆质和‘星核’的反应。那是宇宙间一种极其危险、只会带来灾祸与毁灭的物质。星穹列车继承了开拓的意志，拥有封印星核的技术和经验。我们希望能与雾语者合作，找到并封印它，解除这颗星球的潜在威胁。”
“星核、灾祸……”秦山低声重复着这两个词，忽然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低笑。他没有立刻回应铁尔南，反而是陷入了遥远的回忆，自顾自地讲述起来，声音低沉缓慢，却带着千钧的重量：
“一千多年前，我们还不叫雾语者。那时，大地丰饶，天空清澈，人们安居乐业，一派宁静祥和……”
他的目光变得悠远：“后来天降灾厄，一群狼首人身、凶残暴虐的怪物，驾着燃烧的陨石降临大地。它们像蝗虫一样掠夺我们的资源，像野兽一样屠杀我们的族人。将我们世代生存的家园，变成了血腥的战场……我们称之为‘噬月之灾’。”
“步离人？”白珩心中一阵疑虑，但并未作声。
秦山似乎并未注意到白珩的异样，或者说，他完全沉浸在那段黑暗的历史中：“我们浴血奋战，死伤无数，却节节败退……就在绝望笼罩大地之际，转机出现了……”他话锋一转，语气中却充满了更深的痛恨，“从天空，又降下了数百艘如同天宫楼船般的飞行器。船上的人，身穿流光溢彩的华丽盔甲，手持无坚不摧的玉色长刀。他们自称‘仙舟联盟’，是奉行巡猎之道，来此猎杀孽物、庇护苍生的‘天外英雄’。”
秦山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悲愤：“起初，我们视他们为救世主，我们拿出最好的食物，献上最珍贵的矿石。我们配合他们作战，以为曙光就在眼前。然而，连那些‘仙舟天兵’也抵挡不住那些狼首怪物的疯狂反扑，伤亡惨重。他们竟然在败象显露之时，毫不犹豫地抛弃了我们。一艘艘飞船冲天而起，带着他们的伤员和物资，消失在天际！留下我们这些被战火蹂躏、家园破碎的遗民，独自面对那些凶残的怪物！”
他猛地一拍石椅扶手，发出沉闷的巨响，整个大厅似乎都震了一震：“更可恨的是，在他们撤离的最后，为了彻底消灭残余的狼首怪物，他们竟然从苍穹之上，射下了一束毁天灭地的光矢。”秦山的身体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眼中燃烧着仇恨的火焰，“它在我们的星球表面轰出了一个深不见底的、如同地狱入口般的巨坑，那些怪物是消失了，但我们世代居住的土地，我们无数的同胞也随着那道光，灰飞烟灭！整个星球，被毁去过半，在森林的外面，大地仍旧是一片焦土，至今无法生存！”
白珩心中想着：“那是帝弓的光矢？一千年前的‘蚀月之灾’……我为什么没听人说起过？”
秦山的声音在大厅中回荡：“他们自诩英雄，却在力竭之时将我们弃如敝履，他们有能力逃离这炼狱，可我们呢？我们的根就在这里！你让我们拿什么相信你们！”他猛地指向应星和白珩，指尖因愤怒而颤抖。
“左右！拿下！”秦山以仗驻地，磅礴的命途之力从他体内涌出。
“城主大人！等等！”铁尔南吓得脸色煞白，失声惊呼。
大厅两侧的阴影中，立刻涌出十数名手持长矛利刃、眼神凶狠的卫兵，瞬间将铁尔南等人团团围住。
秦山缓缓从石椅上站起，高大的身影在石柱投下的阴影中显得压迫感十足。他走下台阶，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锋，缓缓扫过被围住的众人，声音低沉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我不怀疑你们的身份。”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在铁尔南胸前的列车徽记和白珩那明显的狐人特征上停留片刻，“你们的装束、你们的力量都昭示着你们并非此界之人……”
“雾语者牢记历史，方才坚定己心，在这片被诅咒的土地上挣扎求存。我知道，在遥远的过去，这个世界也曾沐浴在群星的光辉之下，无比繁荣。曾有星神将我们的世界与其他世界相连，我们曾窥见浩瀚银河的无限可能。”
“虽然你们能将当前的情况分析的很清楚——我们的确遭遇了一些灾祸，至今仍是我们的麻烦。但那与各位有什么关系？即便真的有那么一颗星核，它带来了灾厄，我也看不出这与各位的关联。我不相信会有人大费周折的帮助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世界，还毫无所图。”
秦山深吸一口气，仿佛在极力压制着翻腾的情绪，做出了最后的裁决：“我会给你们时间解释。一次，只能一人上前陈述。不过……”他冷冷地扫过其他几人，“在其中一人解释之时，为了安全起见，还需让其余各位……暂时委屈一下了。”他挥了挥手，卫兵们手中的武器又向前逼近了几分。
“如果……”秦山的声音放缓，却带着一丝渺茫的希望和冰冷的规则，“如果你们之中任何一人的解释，能够证明你们确实就是雾语城等待了数百年的希望，那么，我将同意考虑合作。当然——”
他补充道，语气带着古老的规则烙印：“最终能否合作，还需我们雾语城仲裁团的共同决议。”
“先把他们请到侧间去吧，你留下。”秦山指着铁尔南说道。
几名卫兵立刻上前，动作虽算不上粗暴，却也带着明显的警惕和疏离，将应星、白珩、米哈伊尔和拉扎莉娜引向大厅一侧的小门。门后是一间布置简洁的陋室，有石凳石桌，甚至角落还摆着一盆形态奇异的发光苔藓。石门在身后沉重地合拢，隔绝了大厅压抑的气氛。
“莉娜姐姐，这……现在怎么办？”米哈伊尔年轻的脸庞上难掩焦虑，下意识地看向拉扎莉娜。
拉扎莉娜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声音一如既往的沉静，带着安抚的力量：“别担心，米沙。这是无名客开拓途中常会遇到的情况。信任需要时间和行动去建立，尤其是在背负着沉重历史的土地上。”她顿了顿，“至少，这位城主选择了没有立刻刀兵相向，说明他并非完全被仇恨蒙蔽，还在观察，还在权衡。这本身……就是一种相对的‘友好’了。”
“我倒是更在意他口中的‘仙舟之事’。”白珩倚着冰冷的石壁，狐耳微微转动，捕捉着门外细微的动静，眉头紧锁，“他描述的那道‘毁天灭地的光矢’，绝非仙舟联盟的常规武器所能及，听起来只能是帝弓司命的神矢。可是仙舟向来对帝弓垂迹都有着记录，我却从来没听过这件事……”
应星说道：“或许是在千年的星际航行中遗失了，仙舟最近一次探查到帝弓垂迹的痕迹，还是十几年前的列瓦汀星系。”
白珩轻叹一声，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沉重：“对这颗星球而言生死攸关的灾难，在仙舟联盟浩瀚的战争史卷中，或许，真的只是湮没于尘埃的一页。苍城覆灭、丰饶民肆虐、无数仙舟民流离失所……千年间的剧变确实让许多更早的档案都遗失了，这段千年前的旧事，恐怕真的难以溯源了。”
应星沉默地点点头，补充道：“对仙舟是旧档中的寥寥数笔，对这里却是整个世界的转折点，是无数生命消逝的痛楚。视角不同，分量天差地别。”他理解秦山的愤怒，就像他的家乡，于仙舟甚至只是一场没有名字的‘天外援助’，可是这份理解无法化解横在众人面前的、千年的隔阂。
令人意外的是，在分析完严峻的形势后，几人紧绷的神经反而松弛了一些。或许是拉扎莉娜的镇定感染了大家，或许是身处斗室别无选择，他们竟开始低声讨论起稍后若能脱身，要去城里买些什么样的当地特色服饰，尝尝那些从未见过的奇异果实。这短暂的、近乎荒诞的轻松，成了压抑氛围中的喘息。
不知过了多久，石门被推开。铁尔南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面色平静，但眼神深处带着一丝凝重。紧随其后的卫兵指向拉扎莉娜：“这位女士，城主有请。”
拉扎莉娜颔首，从容地整理了一下衣襟，跟着卫兵离开。石门再次关上。
“铁尔南大叔。”应星和白珩立刻围了上去，米哈伊尔也紧张地凑近，“城主说了什么？”
“那位城主也并非不通情理之人，他对我们的到来依旧表示欢迎，他询问了我星穹列车的足迹、见闻，我们如何帮助那些陷入困境的星球，又在什么程度的情况下离开那里。”铁尔南摇了摇头，“等莉娜回来，他可能就要叫你二人过去了。”
等待的时间并不算漫长，拉扎莉娜很快返回，她的表情依旧平静，但眼神中多了一丝了然和深思。几乎在她踏入石室的同时，两名卫兵再次出现在门口，这次指向了应星和白珩：“这位黑衣少年，还有这位兽耳女士，城主有请。”
两人对视一眼，深吸一口气，跟在卫兵身后，重新踏入了那座威严而压抑的大厅。
这一次，大厅的气氛与先前截然不同。秦山没有端坐在高背石椅上，而是姿态略显随意地斜倚在一张铺着兽皮的长椅上。他的坐姿带着一丝刻意的嚣张，一条腿屈起，手臂搭在膝头，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此刻如同淬了寒冰的刀锋，直直地刺向走进来的应星和白珩，仿佛要将他们彻底看穿。
“不知二位，”秦山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砸在寂静的大厅里，“来自仙舟联盟的哪一艘巨舰？”
白珩定了定神，上前半步，行了一个标准的仙舟抱拳礼：“回城主，我来自罗浮仙舟，是一名飞行士。我身边这位，是我的弟弟应星，来自朱明仙舟，是朱明仙舟的‘百冶’。”
“哦？”秦山眼中精光爆射，那刻意维持的随意姿态瞬间绷紧了一丝。他身体微微前倾，“那苍城仙舟如何了？”
应星和白珩心中一震，两人下意识地交换了一个震惊的眼神，无数疑问瞬间涌上心头：他怎会知道苍城仙舟？
白珩压下心头的疑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但那份沉重却无法掩饰：“苍城仙舟在六百年前，遭逢大难，已然坠陨。执掌苍城的天将——月天南将军，也一同陨落了。”
“什么？！”
秦山猛地从长椅上弹了起来，如同被一道无形的惊雷劈中。他双目圆睁，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布满岁月沟壑的脸庞上充满了震惊。他重重一掌拍在旁边的石几上，坚硬的石面竟被拍得裂开几道细纹。杯盏震落在地，发出刺耳的碎裂声。
“苍城……没了……？”他像是失魂般喃喃自语，高大的身躯晃了晃，仿佛支撑他的某种东西瞬间崩塌了。最终，他颓然跌坐回长椅，整个人像是瞬间被抽干了精气神，那刻意维持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只剩下无尽的苍凉和疲惫，喃喃道：“罢了……罢了……”
大厅里死一般的寂静，应星和白珩不敢出声。良久，秦山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看向应星和白珩，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痛苦、有怨恨、有茫然，甚至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悲悯。他沙哑地开口：“你们可知老夫为何对你们仙舟这般‘生气’？”
应星上前一步，与白珩并肩，沉声道：“请城主大人明示。”
秦山深吸一口气：“因为我就是苍城人。”
“啊？！”两人心中一凛，眼神里充满了震惊。
“一千年前，我，秦山，曾是苍城仙舟云骑军‘连星卫’的一名统领，跟随我的长官一起，来到这里剿杀步离人。可他们人多势众，我们小队陷入死战。后来，苍城本舰与步离帝国在此地持续投入兵力，战事胶着。然而，祸不单行，曜青、玉阙两艘仙舟同时告急，遭受了更大规模的丰饶民侵袭。罗浮仙舟已紧急驰援，苍城……不可能为这一隅之地，置本舰及联盟大局于不顾。于是将军下令撤军。”
“我因为身上负伤，行动不便，竟被急于撤离的袍泽，丢在了这片被战火彻底焚毁的焦土之上！”
“此地受步离人荼毒过甚，已成不治之地。联盟便‘委托’那位巡猎的星神……在此降下了那‘净化’一切的光矢。”
他猛地站起身，那瞬间爆发的威压如同山岳倾颓，千年积郁的愤懑、被遗弃的孤绝、故土覆灭的悲怆，此刻化作熊熊燃烧的战意。
白珩听后说道，“曜青仙舟曾记载，一千年前曜青和玉阙遭受了造翼者和步离人的双重攻击，想来就是此事了。没想到在这战争一隅，竟还有这样的事情发生。”
“你们既是仙舟人，那便用仙舟的方法解决问题吧。”秦山的声音如同金铁交鸣，响彻大厅，“跟我打一场，你们随便一人出战，若能赢我，老夫自会放下成见，与尔等合作。其余城主那边，老夫一力担保说服。若是你们输了……”
他的目光转向白珩，说道：“你们就立刻离开这颗星球，但是这位狐人姑娘，必须留下！”自从白珩进入大厅，他就被她超脱于常的灵动所吸引，她又如此健谈，对仙舟历史记忆清晰，他想要让白珩为他讲述这千年来的仙舟之事，以及，自己还有没有可能回去。
“不可！我替她留下！”应星几乎在秦山话音落下的瞬间，身体已如本能般向前一步，将白珩严严实实地挡在自己身后，周身散发出凛冽的剑意。
白珩心中一暖，伸出纤手，轻轻挽住了应星紧绷的手臂，与他并肩而立，直面秦山那充满压迫感的目光，声音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秦城主，我二人同舟共济，生死与共，我们若输了，我二人一起留下。”
秦山看着眼前的两人，看着应星毫不犹豫的保护，看着白珩生死相随的决然，那布满戾气的眼中，似乎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他想起曾经的战友是如何抛弃了他，他沉默了片刻，说道：“好！”
回到那间狭小的侧室，应星和白珩将方才那石破天惊的对话原原本本地告知了铁尔南等人。一时间，石室内陷入一片死寂。米哈伊尔震惊得说不出话，铁尔南则摩挲着下巴，说道：
“原来如此，千年遗恨，故土难归。难怪……”铁尔南低声叹息。他看向应星和白珩：“你们的选择很对。同进同退，方显本心。至于留下……”他笑着说道，“若你们留下，我们无名客，岂有独自离开的道理？况且我们地飞船已经坠毁了，这场比试的结果，对我们而言，并无区别。”
就在他们商定让谁出战时，侧室的门被再次推开。秦山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已换上了一身更为干练的劲装，虽未披甲，但那股久经沙场的杀伐之气更加凝练。他身后，是两列肃然挺立、手持利刃的精锐甲士。
“走吧。”秦山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汹涌的暗流，“随老夫去庭院。”他转身，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甲士们立刻分开道路，冰冷的金属摩擦声在走廊中回响。
铁尔南、应星、白珩等人互看一眼，再无犹豫，迈步跟了上去。穿过幽深的府邸回廊，前方豁然开朗。一个开阔的青石庭院出现在眼前，四周是高大的石墙，墙边摆放着一些训练用的石锁和兵器架。光线均匀地洒落在平整的青石地面上，为即将到来的对决，铺开了一个肃杀而凝重的舞台。
“穿过这片‘雾语森林’，就到城市里了。”清音指着那片郁郁葱葱却透着金属冷光的森林，“这也是我们名字的由来，生活在这里的人，都叫‘雾语者’，因为森林里总是会升起很浓很浓的雾气，有时候还会飘到城里去。加油吧，再翻过前面那座山，就到我的地盘‘山语区’了。我们的城主秦山爷爷，是个很好很好的老爷爷。”
拉扎莉娜的眉头却越皱越紧，她手腕上的计时器显示，他们已经连续行走了接近十个小时。然而，抬头望去，天空依旧是那片压抑的、均匀的铅灰色，没有丝毫光线明暗的变化，仿佛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所谓的“太阳”根本不见踪影，更遑论落下。
“清音姑娘，”拉扎莉娜忍不住开口问道“在你们的城中，一天大概是多少个小时？”
“嗯？”清音愣了一下，掰着手指头想了想，“大概四十二个小时吧。”
“四十二小时？！”应星、白珩和米哈伊尔忍不住惊呼出声。
清音摆摆手，一脸“这不是重点”的表情说道：“等你们见到城主爷爷，有什么想问的尽管问，他老人家活了一千多岁了，什么都知道。”
“一千多岁……”应星小声询问白珩，“除了丰饶的行者，真的有人能活这么久吗？”
白珩也小声说道：“可能有吧，宇宙之大，无奇不有。”
他们踏入了雾语森林，这里的空气变得湿润，弥漫着泥土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奇特气味。光线透过形态各异的树叶，在地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森林异常安静，只有他们踩在铺满厚厚落叶的地面上发出的沙沙声，以及远处偶尔传来的、无法辨识的奇异鸣叫。
忽然，拉扎莉娜的目光被一棵极其特殊的树木牢牢吸引，她站在那里仔细看着这棵树。它通体呈现出一种梦幻般的蓝绿色，树干光滑如镜，反射着幽冷的光泽。最奇特的是它的树叶——它们并不是在随风飘扬，而是在不断地燃烧着。树叶上的火焰呈现出与树干相同的蓝绿色，却没有丝毫烟雾产生，也没有烧焦的痕迹。
拉扎莉娜愣在这里，说道：“这个树叫做‘换境树’吧？”
铁尔南走到她身边，细细端详了一阵，随后点了点头。拉扎莉娜想起自己曾在列车智库中看到过一段记载：
“换境树的落叶期总是来得很晚，因为对引力时常变化的世界来说，叶子如何平稳地落在古老、踏实的地面是头等艰难之事。为了顺利达成这一目标，换境树演化出了极其细微的空间翘曲能力:每当换境树叶飘飘下落它就会以凡人肉眼无法观测的频率，反复向着地面进行距离极短的跃迁。即使如此，也不是每一片换境树叶都能成功着陆。那些顺利落地的叶子放松地贴住磐石大地，望着同伴飞向高空，并在大气层中燃烧成跃迁的灰。”
“若是能找出这等落叶跃迁的科学依据并加以利用，也许能解决列车的跃迁高能耗的问题。”
“这里的引力场果然有问题。”拉扎莉娜喃喃自语，“如果能解析这种生物跃迁的微观机制，找出其空间锚定的原理，也许能解决星穹列车长途跃迁时的那些问题。”她立刻拿出容器，小心翼翼地收集那些落在地面尚未熄灭的蓝绿色火叶。
前方的森林边缘透出越来越亮的光，终于，他们走出了雾语森林那光怪陆离的怀抱。站在一处高坡上，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这里已不再是灰色的天空，而是如仙舟晴朗天气一般明亮，一轮烈阳高悬于天，但天气并不算炎热。一座依山而建、规模宏大的城市展现在他们眼前。正是清音口中的“山语区”。
城市两面被覆盖着墨绿色植被的山峰环抱，如同天然的屏障。另外两面则连接着一片广袤的、点缀着奇异发光植物的平原。一条宽阔的河流如同玉带，蜿蜒穿过平原，滋养着这片土地。城市的建筑风格古朴厚重，多用巨大的石块和深色的木材建成，屋顶应该覆盖着某种青色的瓦片，很像仙舟风格的建筑。
清音对几人说道：“各位，欢迎来到雾语者的城邦。”
从森林边缘到山语城的城门，又是一段漫长且耗费体力的跋涉。山路崎岖，若非随身携带了列车的高能量压缩食品补充体力，众人恐怕早已累倒在半路。
米哈伊尔一路沉默，只是专注地观察着沿途的地形、植被。他牢记着法尔肯的叮嘱：“多看，多听，多想。观察铁尔南如何判断形势，如何与人交涉，如何在陌生环境中做出决策。”
最终，清音带着他们来到了位于山底的城主府。府邸由巨大的青灰色岩石垒砌而成，风格粗犷而威严，门口站着两位身穿简陋皮甲、手持长矛的卫兵。应星和白珩交换了一个眼神——这些卫兵的装备相当原始，长矛是铁质，皮甲仅是简单鞣制，与仙舟联盟精良的能量武器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清音向其中一位卫兵说明了来意，那人便进门穿过庭院，去到最大的一间大厅之中，说道：“秦大人，有一群人自称是天外的来客前来拜访。”
“嗯？天外？”
那卫士道：“是的，他们就是这样说的。”
“叫进来吧。”
“是。”
府内空间高大空旷，装饰却透着一股仙舟风格的华丽，地面铺着打磨光滑的巨大石板，左右两侧各有五根需两人合抱的巨型石柱，支撑着高高的穹顶。石柱上雕刻着形态狰狞、从未见过的异兽浮雕，它们或肋生双翼，或头生独角，或浑身覆盖鳞甲，透着一股蛮荒而威严的气息。
大厅尽头，一张宽大的石椅上，端坐着一位须发皆白、面容矍铄的老者。他穿着一身深青色的、绣着暗金色纹路的袍服，虽然年迈，但腰杆挺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城主大人。”铁尔南几人上前行礼。
老者微微颔首，目光如炬地扫过铁尔南等人，声音洪亮而沉稳：“老夫全名秦山，山语城城主。不必拘礼，叫我秦老头就行。各位远道而来，也介绍一下自己吧。”他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铁尔南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地抱拳行礼：“秦城主。在下铁尔南，星穹列车的无名客。这位是米哈伊尔，这位是拉扎莉娜，亦是同行的无名客。”他侧身示意应星和白珩，“这二位是应星、白珩，来自仙舟联盟，此次是搭乘星穹列车的乘客。”
就在“仙舟联盟”四个字出口的瞬间，秦山那古井无波的脸上，极其细微地抽搐了一下，一丝光亮掠过他苍老的眼眸，但转瞬即逝。
“哦？仙舟联盟？”秦山的语气听不出喜怒，手指轻轻敲击着石椅扶手，“各位……所来何事？”他直接跳过了寒暄，开门见山。
铁尔南也决定直入主题：“秦城主，我们此行，是因为在这颗星球上探测到了异常浓度的忆质和‘星核’的反应。那是宇宙间一种极其危险、只会带来灾祸与毁灭的物质。星穹列车继承了开拓的意志，拥有封印星核的技术和经验。我们希望能与雾语者合作，找到并封印它，解除这颗星球的潜在威胁。”
“星核、灾祸……”秦山低声重复着这两个词，忽然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低笑。他没有立刻回应铁尔南，反而是陷入了遥远的回忆，自顾自地讲述起来，声音低沉缓慢，却带着千钧的重量：
“一千多年前，我们还不叫雾语者。那时，大地丰饶，天空清澈，人们安居乐业，一派宁静祥和……”
他的目光变得悠远：“后来天降灾厄，一群狼首人身、凶残暴虐的怪物，驾着燃烧的陨石降临大地。它们像蝗虫一样掠夺我们的资源，像野兽一样屠杀我们的族人。将我们世代生存的家园，变成了血腥的战场……我们称之为‘噬月之灾’。”
“步离人？”白珩心中一阵疑虑，但并未作声。
秦山似乎并未注意到白珩的异样，或者说，他完全沉浸在那段黑暗的历史中：“我们浴血奋战，死伤无数，却节节败退……就在绝望笼罩大地之际，转机出现了……”他话锋一转，语气中却充满了更深的痛恨，“从天空，又降下了数百艘如同天宫楼船般的飞行器。船上的人，身穿流光溢彩的华丽盔甲，手持无坚不摧的玉色长刀。他们自称‘仙舟联盟’，是奉行巡猎之道，来此猎杀孽物、庇护苍生的‘天外英雄’。”
秦山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悲愤：“起初，我们视他们为救世主，我们拿出最好的食物，献上最珍贵的矿石。我们配合他们作战，以为曙光就在眼前。然而，连那些‘仙舟天兵’也抵挡不住那些狼首怪物的疯狂反扑，伤亡惨重。他们竟然在败象显露之时，毫不犹豫地抛弃了我们。一艘艘飞船冲天而起，带着他们的伤员和物资，消失在天际！留下我们这些被战火蹂躏、家园破碎的遗民，独自面对那些凶残的怪物！”
他猛地一拍石椅扶手，发出沉闷的巨响，整个大厅似乎都震了一震：“更可恨的是，在他们撤离的最后，为了彻底消灭残余的狼首怪物，他们竟然从苍穹之上，射下了一束毁天灭地的光矢。”秦山的身体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眼中燃烧着仇恨的火焰，“它在我们的星球表面轰出了一个深不见底的、如同地狱入口般的巨坑，那些怪物是消失了，但我们世代居住的土地，我们无数的同胞也随着那道光，灰飞烟灭！整个星球，被毁去过半，在森林的外面，大地仍旧是一片焦土，至今无法生存！”
白珩心中想着：“那是帝弓的光矢？一千年前的‘蚀月之灾’……我为什么没听人说起过？”
秦山的声音在大厅中回荡：“他们自诩英雄，却在力竭之时将我们弃如敝履，他们有能力逃离这炼狱，可我们呢？我们的根就在这里！你让我们拿什么相信你们！”他猛地指向应星和白珩，指尖因愤怒而颤抖。
“左右！拿下！”秦山以仗驻地，磅礴的命途之力从他体内涌出。
“城主大人！等等！”铁尔南吓得脸色煞白，失声惊呼。
大厅两侧的阴影中，立刻涌出十数名手持长矛利刃、眼神凶狠的卫兵，瞬间将铁尔南等人团团围住。
秦山缓缓从石椅上站起，高大的身影在石柱投下的阴影中显得压迫感十足。他走下台阶，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锋，缓缓扫过被围住的众人，声音低沉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我不怀疑你们的身份。”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在铁尔南胸前的列车徽记和白珩那明显的狐人特征上停留片刻，“你们的装束、你们的力量都昭示着你们并非此界之人……”
“雾语者牢记历史，方才坚定己心，在这片被诅咒的土地上挣扎求存。我知道，在遥远的过去，这个世界也曾沐浴在群星的光辉之下，无比繁荣。曾有星神将我们的世界与其他世界相连，我们曾窥见浩瀚银河的无限可能。”
“虽然你们能将当前的情况分析的很清楚——我们的确遭遇了一些灾祸，至今仍是我们的麻烦。但那与各位有什么关系？即便真的有那么一颗星核，它带来了灾厄，我也看不出这与各位的关联。我不相信会有人大费周折的帮助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世界，还毫无所图。”
秦山深吸一口气，仿佛在极力压制着翻腾的情绪，做出了最后的裁决：“我会给你们时间解释。一次，只能一人上前陈述。不过……”他冷冷地扫过其他几人，“在其中一人解释之时，为了安全起见，还需让其余各位……暂时委屈一下了。”他挥了挥手，卫兵们手中的武器又向前逼近了几分。
“如果……”秦山的声音放缓，却带着一丝渺茫的希望和冰冷的规则，“如果你们之中任何一人的解释，能够证明你们确实就是雾语城等待了数百年的希望，那么，我将同意考虑合作。当然——”
他补充道，语气带着古老的规则烙印：“最终能否合作，还需我们雾语城仲裁团的共同决议。”
“先把他们请到侧间去吧，你留下。”秦山指着铁尔南说道。
几名卫兵立刻上前，动作虽算不上粗暴，却也带着明显的警惕和疏离，将应星、白珩、米哈伊尔和拉扎莉娜引向大厅一侧的小门。门后是一间布置简洁的陋室，有石凳石桌，甚至角落还摆着一盆形态奇异的发光苔藓。石门在身后沉重地合拢，隔绝了大厅压抑的气氛。
“莉娜姐姐，这……现在怎么办？”米哈伊尔年轻的脸庞上难掩焦虑，下意识地看向拉扎莉娜。
拉扎莉娜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声音一如既往的沉静，带着安抚的力量：“别担心，米沙。这是无名客开拓途中常会遇到的情况。信任需要时间和行动去建立，尤其是在背负着沉重历史的土地上。”她顿了顿，“至少，这位城主选择了没有立刻刀兵相向，说明他并非完全被仇恨蒙蔽，还在观察，还在权衡。这本身……就是一种相对的‘友好’了。”
“我倒是更在意他口中的‘仙舟之事’。”白珩倚着冰冷的石壁，狐耳微微转动，捕捉着门外细微的动静，眉头紧锁，“他描述的那道‘毁天灭地的光矢’，绝非仙舟联盟的常规武器所能及，听起来只能是帝弓司命的神矢。可是仙舟向来对帝弓垂迹都有着记录，我却从来没听过这件事……”
应星说道：“或许是在千年的星际航行中遗失了，仙舟最近一次探查到帝弓垂迹的痕迹，还是十几年前的列瓦汀星系。”
白珩轻叹一声，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沉重：“对这颗星球而言生死攸关的灾难，在仙舟联盟浩瀚的战争史卷中，或许，真的只是湮没于尘埃的一页。苍城覆灭、丰饶民肆虐、无数仙舟民流离失所……千年间的剧变确实让许多更早的档案都遗失了，这段千年前的旧事，恐怕真的难以溯源了。”
应星沉默地点点头，补充道：“对仙舟是旧档中的寥寥数笔，对这里却是整个世界的转折点，是无数生命消逝的痛楚。视角不同，分量天差地别。”他理解秦山的愤怒，就像他的家乡，于仙舟甚至只是一场没有名字的‘天外援助’，可是这份理解无法化解横在众人面前的、千年的隔阂。
令人意外的是，在分析完严峻的形势后，几人紧绷的神经反而松弛了一些。或许是拉扎莉娜的镇定感染了大家，或许是身处斗室别无选择，他们竟开始低声讨论起稍后若能脱身，要去城里买些什么样的当地特色服饰，尝尝那些从未见过的奇异果实。这短暂的、近乎荒诞的轻松，成了压抑氛围中的喘息。
不知过了多久，石门被推开。铁尔南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面色平静，但眼神深处带着一丝凝重。紧随其后的卫兵指向拉扎莉娜：“这位女士，城主有请。”
拉扎莉娜颔首，从容地整理了一下衣襟，跟着卫兵离开。石门再次关上。
“铁尔南大叔。”应星和白珩立刻围了上去，米哈伊尔也紧张地凑近，“城主说了什么？”
“那位城主也并非不通情理之人，他对我们的到来依旧表示欢迎，他询问了我星穹列车的足迹、见闻，我们如何帮助那些陷入困境的星球，又在什么程度的情况下离开那里。”铁尔南摇了摇头，“等莉娜回来，他可能就要叫你二人过去了。”
等待的时间并不算漫长，拉扎莉娜很快返回，她的表情依旧平静，但眼神中多了一丝了然和深思。几乎在她踏入石室的同时，两名卫兵再次出现在门口，这次指向了应星和白珩：“这位黑衣少年，还有这位兽耳女士，城主有请。”
两人对视一眼，深吸一口气，跟在卫兵身后，重新踏入了那座威严而压抑的大厅。
这一次，大厅的气氛与先前截然不同。秦山没有端坐在高背石椅上，而是姿态略显随意地斜倚在一张铺着兽皮的长椅上。他的坐姿带着一丝刻意的嚣张，一条腿屈起，手臂搭在膝头，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此刻如同淬了寒冰的刀锋，直直地刺向走进来的应星和白珩，仿佛要将他们彻底看穿。
“不知二位，”秦山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砸在寂静的大厅里，“来自仙舟联盟的哪一艘巨舰？”
白珩定了定神，上前半步，行了一个标准的仙舟抱拳礼：“回城主，我来自罗浮仙舟，是一名飞行士。我身边这位，是我的弟弟应星，来自朱明仙舟，是朱明仙舟的‘百冶’。”
“哦？”秦山眼中精光爆射，那刻意维持的随意姿态瞬间绷紧了一丝。他身体微微前倾，“那苍城仙舟如何了？”
应星和白珩心中一震，两人下意识地交换了一个震惊的眼神，无数疑问瞬间涌上心头：他怎会知道苍城仙舟？
白珩压下心头的疑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但那份沉重却无法掩饰：“苍城仙舟在六百年前，遭逢大难，已然坠陨。执掌苍城的天将——月天南将军，也一同陨落了。”
“什么？！”
秦山猛地从长椅上弹了起来，如同被一道无形的惊雷劈中。他双目圆睁，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布满岁月沟壑的脸庞上充满了震惊。他重重一掌拍在旁边的石几上，坚硬的石面竟被拍得裂开几道细纹。杯盏震落在地，发出刺耳的碎裂声。
“苍城……没了……？”他像是失魂般喃喃自语，高大的身躯晃了晃，仿佛支撑他的某种东西瞬间崩塌了。最终，他颓然跌坐回长椅，整个人像是瞬间被抽干了精气神，那刻意维持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只剩下无尽的苍凉和疲惫，喃喃道：“罢了……罢了……”
大厅里死一般的寂静，应星和白珩不敢出声。良久，秦山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看向应星和白珩，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痛苦、有怨恨、有茫然，甚至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悲悯。他沙哑地开口：“你们可知老夫为何对你们仙舟这般‘生气’？”
应星上前一步，与白珩并肩，沉声道：“请城主大人明示。”
秦山深吸一口气：“因为我就是苍城人。”
“啊？！”两人心中一凛，眼神里充满了震惊。
“一千年前，我，秦山，曾是苍城仙舟云骑军‘连星卫’的一名统领，跟随我的长官一起，来到这里剿杀步离人。可他们人多势众，我们小队陷入死战。后来，苍城本舰与步离帝国在此地持续投入兵力，战事胶着。然而，祸不单行，曜青、玉阙两艘仙舟同时告急，遭受了更大规模的丰饶民侵袭。罗浮仙舟已紧急驰援，苍城……不可能为这一隅之地，置本舰及联盟大局于不顾。于是将军下令撤军。”
“我因为身上负伤，行动不便，竟被急于撤离的袍泽，丢在了这片被战火彻底焚毁的焦土之上！”
“此地受步离人荼毒过甚，已成不治之地。联盟便‘委托’那位巡猎的星神……在此降下了那‘净化’一切的光矢。”
他猛地站起身，那瞬间爆发的威压如同山岳倾颓，千年积郁的愤懑、被遗弃的孤绝、故土覆灭的悲怆，此刻化作熊熊燃烧的战意。
白珩听后说道，“曜青仙舟曾记载，一千年前曜青和玉阙遭受了造翼者和步离人的双重攻击，想来就是此事了。没想到在这战争一隅，竟还有这样的事情发生。”
“你们既是仙舟人，那便用仙舟的方法解决问题吧。”秦山的声音如同金铁交鸣，响彻大厅，“跟我打一场，你们随便一人出战，若能赢我，老夫自会放下成见，与尔等合作。其余城主那边，老夫一力担保说服。若是你们输了……”
他的目光转向白珩，说道：“你们就立刻离开这颗星球，但是这位狐人姑娘，必须留下！”自从白珩进入大厅，他就被她超脱于常的灵动所吸引，她又如此健谈，对仙舟历史记忆清晰，他想要让白珩为他讲述这千年来的仙舟之事，以及，自己还有没有可能回去。
“不可！我替她留下！”应星几乎在秦山话音落下的瞬间，身体已如本能般向前一步，将白珩严严实实地挡在自己身后，周身散发出凛冽的剑意。
白珩心中一暖，伸出纤手，轻轻挽住了应星紧绷的手臂，与他并肩而立，直面秦山那充满压迫感的目光，声音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秦城主，我二人同舟共济，生死与共，我们若输了，我二人一起留下。”
秦山看着眼前的两人，看着应星毫不犹豫的保护，看着白珩生死相随的决然，那布满戾气的眼中，似乎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他想起曾经的战友是如何抛弃了他，他沉默了片刻，说道：“好！”
回到那间狭小的侧室，应星和白珩将方才那石破天惊的对话原原本本地告知了铁尔南等人。一时间，石室内陷入一片死寂。米哈伊尔震惊得说不出话，铁尔南则摩挲着下巴，说道：
“原来如此，千年遗恨，故土难归。难怪……”铁尔南低声叹息。他看向应星和白珩：“你们的选择很对。同进同退，方显本心。至于留下……”他笑着说道，“若你们留下，我们无名客，岂有独自离开的道理？况且我们地飞船已经坠毁了，这场比试的结果，对我们而言，并无区别。”
就在他们商定让谁出战时，侧室的门被再次推开。秦山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已换上了一身更为干练的劲装，虽未披甲，但那股久经沙场的杀伐之气更加凝练。他身后，是两列肃然挺立、手持利刃的精锐甲士。
“走吧。”秦山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汹涌的暗流，“随老夫去庭院。”他转身，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甲士们立刻分开道路，冰冷的金属摩擦声在走廊中回响。
铁尔南、应星、白珩等人互看一眼，再无犹豫，迈步跟了上去。穿过幽深的府邸回廊，前方豁然开朗。一个开阔的青石庭院出现在眼前，四周是高大的石墙，墙边摆放着一些训练用的石锁和兵器架。光线均匀地洒落在平整的青石地面上，为即将到来的对决，铺开了一个肃杀而凝重的舞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