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神会为过往哭泣吗
在第二日的“拂镜时”，山语城特有的、带着草木清香的晨光，透过木格窗棂，精准地落在应星的眼睑上。他睫毛颤动，缓缓睁开眼。床上的白珩还沉浸在安稳的梦乡，呼吸绵长。应星凝视片刻，唇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温柔的弧度，随即屏息，悄然起身，唯恐惊扰了这份静谧。
庭院里，石槽引来的清冽山泉汩汩流淌。应星掬起一捧水，拍在脸上，冰凉的触感瞬间驱散了最后一丝睡意。昨日激战后留在发间的尘沙让他难以忍受，出门逛街前匆忙的梳理也仅是聊胜于无。他索性解开束发的带子，将一头浓密白发浸入水中。冰凉的水流冲刷着头皮，带来难以言喻的清爽，却也让他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这长发的累赘。
“若有机会，真该剪短些……”他一边揉搓着发根，一边在心里嘀咕，动作却依旧细致。
用干净的布巾吸干发丝的水分，应星只觉得浑身毛孔都舒展开来，连清晨微凉的空气都带着甜意。这种轻松愉悦的心境，自与白珩同行以来，便成了他每个清晨的常态。他轻快地走回屋内，坐到简陋的梳妆台前，拿起木梳。就在梳理的间隙，他眼角的余光瞥见铜镜一角压着一张素雅的纸笺。
于是打开来看，写着：“你们二人的关系当真让人羡慕。若是感觉新世界的开拓无从下手，就去雾语城的酒馆吧，那里一定会有你想要的情报——好朋友，清音。”
“她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漫无目的？算了，等珩儿醒来再和她商量吧。”
应星梳顺长发，重新束起，又坐回床边矮凳。他单手支着脸颊，目光落在白珩沉睡的容颜上。晨曦勾勒着她精致的轮廓，长睫如蝶翼般投下淡淡的阴影，微启的唇瓣带着天然的嫣红。只是这样安静地看着，仿佛时光都变得悠长而温暖，一种近乎奢侈的幸福感在他胸腔里无声流淌。
不知过了多久，白珩眼睫轻颤，缓缓睁开那双漂亮的眼瞳。甫一睁眼，便对上应星专注凝视的目光，同时发觉自己身上厚重的外衣已被除去。她下意识地扯了扯被单，脸颊飞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红晕，嗔道：“星儿，早啊……你、你没趁我睡着做什么奇怪的事吧？”
“当然没有。你把我想成什么了？”应星坦然回答，眼底含着促狭的笑意，站起身，“快起来吧，我给你带了早饭。城主曾是仙舟人，此地的饮食起居与罗浮、曜青相差无几，倒省了许多麻烦。”
“嗯。”白珩应了一声，坐起身，动作间带着刚睡醒的慵懒，“你转过身去，我要换衣服。”
应星走开后，她利落地换上了昨日新购的那件黑金色流云纹罗裙。这衣裳仿佛为她量身定裁，衬得她肌肤胜雪，长发如瀑，举手投足间风华流转，当真担得起“倾国倾城”四字。
随后，她自然地坐到梳妆台前，拿起玉梳递给应星——这互相梳妆的默契，早已成为离开朱明后的日子里，他们之间无需言说的亲密习惯。应星接过梳子，动作熟稔地梳理着她如月光般流泻的蓝白长发，指尖偶尔不经意地划过她敏感的耳尖，引得她微微瑟缩。
应星轻声说道：“珩儿，清音姑娘留了信，让我们去雾语城的酒馆探探消息。不过，你昨日才饮了酒，不如缓两日再去？”
白珩说道：“既然她这样说了，咱们就去呗。无妨，酒已经醒了，我们跟铁尔南他们说一下，然后分头行动吧。”
话音刚落，笃笃笃——三声节奏清晰的敲门声响起。应星开门，门外正是铁尔南、拉扎莉娜和米沙三人。
米哈伊尔对他说道：“应星哥哥早。”
“早，米沙。”应星侧身让进三人，“铁尔南大叔，我们正要去寻你们商议行程。”
铁尔南点点头：“嗯，我们也是为此而来，没打扰到你们吧？”
白珩说道：“没有。”
“今晨我们发现了清音姑娘的留言，”应星取出纸笺递过去，“她建议我们去城中心的酒馆，说那里或有线索。”
“你们也有留言？”铁尔南眉峰一挑，与拉扎莉娜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讶异。
拉扎莉娜从怀中取出一张同样质地的纸笺：“她让我们去雾语城的‘七曜圣殿’，说今日七大家族召开联席会议，会议上或许会有我们想要的东西。”
应星思忖道：“这……清音姑娘这样做，未免过于巧合，透着一丝蹊跷。”
“我仔细观察过她，”拉扎莉娜沉吟道，“她身上没有任何命途行者的气息波动，也无特殊能量痕迹，形同凡人。却对此地各方动向了如指掌，用心难测，或许只有看她的命途图谱才能看出些什么。”
“但眼下，她的指引似乎是唯一的方向。”
铁尔南说道：“嗯，谨慎为上，但也只能先循此路。进入雾语城后分头行动，‘归羽时’之前，务必返回此处汇合！”
“好。”应星和白珩点头应下。
“不过我挺好奇，昨日单独谈话时，米沙对那位城主说了什么？”白珩忽然想起什么，好奇地看向一直安静旁听的米沙，
“啊？我吗？其实没说什么，我不如莉娜姐姐博学，也没有铁大叔的阅历，那位城主大人就问我为什么这么年轻就成为无名客。我……我没回答上来。”
“他问我这个就像在问鸟为什么会飞、人们会什么会睡觉一样，我成为无名客的道路很平凡：就是在一处废墟中，法尔肯大叔找到了我，然后我就登上了列车，成为一名修理工。”
“这种问题对他来说太过深奥，不过到以后自然就会明白的。”拉扎莉娜对众人说道，“行了孩子们，我们就稍作休息，在‘晶簇时’出发，我们有十四个小时的时间行动。希望这里的交通工具能满足我们的要求。”
三人离去后，房间内一时安静下来。应星和白珩面面相觑，他们才意识到，自己连一张雾语城的地图都没有，此刻竟有些无处着手。
“晶簇时”刚到，秦山如约送来一辆四轮金属载具，造型奇特，线条圆润。白珩绕着它走了一圈，眼睛发亮：“这东西长得像大甲壳虫。”
秦山闻言笑道：“白珩姑娘好比喻！有了它，去雾语城只需三四个时辰。”
铁尔南看着应星和白珩对“甲壳车”充满新奇地东摸西看，脸上露出长辈般宽容的笑意。在他心中，这两个年轻人更像是搭伴同游的旅者，应星能出手相助已是莫大情分。
当雾语城那高达百丈、由巨大灰白色岩石垒砌而成的城墙终于在视野尽头拔地而起时，即使是见多识广的铁尔南和拉扎莉娜，也不由得屏住了呼吸。山语城与之相比，俨然成了山坳里的一个小小村落。城楼巍峨，七面颜色各异、纹章不同的巨大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无声彰显着城中七大家族的权势。
六人驾车穿过城门的拱洞，在城内一处开阔地停下。他们默契地分作两队：应星与白珩走向繁华街巷深处，寻找那神秘的酒馆；铁尔南和秦山四人则朝着城市中心那高耸入云的“七曜圣殿”的方向行去。
应星与白珩并未急于寻找酒馆，反倒在充满异域风情的街巷中悠然信步，如同昨夜逛山语城夜市的那样。两旁店铺林立，奇异的香料气息、工匠敲打金属的叮当声、商贩的叫卖声交织成独特的城市乐章。
应星侧头看着身旁被新奇小玩意吸引的白珩，无奈地低声道：“今日可不许再沾酒了。就你那点酒量，偏又贪杯，若是醉了，又要让我背你回去了。”
白珩闻言，狡黠地眯起眼，金色的尾巴尖儿得意地晃了晃，故意凑近，吐气如兰：“怎么？背我回去难道不是你占了大便宜？”
“我……”应星耳根发热，有些狼狈地别开脸，“我不是那样的人。”
“我当然知道，”白珩轻笑，笑声清脆如铃，“若你是那样的人，我哪敢日日与你同处一室？”言语间是十足的信任与亲昵。
他们就这样并肩走着，时而白珩会被路旁盛放的、形似铃兰却散发幽蓝光芒的奇花吸引驻足。她忽然想起在曜青的旧事，噗嗤一笑：“星儿，你还记不记得在曜青，我为了盯着你、确认你的安全，还乔装成卖花人？那会儿支摊的钱，你还没赔我呢！”
应星想起往事，眼中也染上笑意：“这笔账我可记得。待到你与镜流姐姐成婚，我自会奉上厚礼，连本带利一并结清。”
白珩点点头嗯了一声：“以后的日子你也别总睡沙发上，跟我一块睡嘛，镜姐姐又不在这里。”
“我……”应星脸一红，又想同意白珩的说法，心里又有一些克制，“男女有别，我们还是分开睡好。”
“算了，随你了。”
两人相视而笑，他们的关系早已超越了简单的定义，是并肩作战的挚友，是互相扶持的姐弟，是带着暧昧情愫的旅伴。只是，应星心底那堵无形的墙始终存在——白珩早已和镜流在一起，这份清醒的认知，让他的每一种行为都十分克制。
“应星！白珩——”一个熟悉而清越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两人同时转身，只见清音一身便于行动的劲装，正笑盈盈地站在不远处人流中。
“清音姑娘？你怎么也在这里？”
“别忘了，可是我把你们引到此地的，我自然要来。”清音走近，笑容温和，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其实，主要是想来看看我那位弟弟。你们若无事，可愿随我一同去？”
“我们不会打扰你们姐弟相聚吗？”
“无妨，他见到你们或许还会开心些。”清音摇摇头，语气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怜惜。
清音带着二人在纵横交错的街巷中穿梭，越走越偏，最终来到一条狭窄、弥漫着陈旧书卷气的小巷尽头。还未靠近，便听到一阵孩童刺耳的哄笑和推搡声：
“无耳鬼！丑八怪！把你的破书拿来！”
“还给我……求求你们还给我……”
“就不还！没耳朵的怪物！谁让你长这么吓人！”
“快！”清音脸色一沉，脚步瞬间加快。
巷子深处，几个衣着光鲜的顽童正围着一个瘦小的身影抢夺一本旧书。那孩子死死抱着书的一角，长长的白发遮住了大半张脸，身体因恐惧而颤抖。
清音一声清叱：“喂！你们几个，住手！”
“不好！丑八怪的凶姐姐回来了！快跑！”
那几个顽童显然吃过清音的亏，一见她，顿时如鸟兽散，手脚并用地翻过旁边低矮的墙头，瞬间没了踪影。
“小陌！”清音疾步上前，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那蜷缩成一团的孩子拥入怀中，声音瞬间变得无比轻柔，“没事了，没事了，姐姐在，不怕了……”
应星和白珩这才看清那孩子的模样。他看起来不过十岁，身形瘦弱得可怜。长长的、缺乏光泽的白色头发几乎完全遮住了他的双耳位置。当他微微抬起头时，一道狰狞的长疤从左侧额角一直延伸到下颌，让他稚嫩的脸庞平添了几分骇人。此刻，他大大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却倔强地咬着嘴唇不让它掉下来，紧紧抓着那本被扯破封皮的旧书。
“清音，这是……”白珩蹲下身，声音放得极轻，唯恐再惊吓到这个饱受欺凌的孩子。
清音一边轻轻拍抚着小陌的背，一边示意应星和白珩：“进来说话吧。”她牵着小陌的手，推开巷子尽头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门内是一个小小的、异常整洁的书店。书架不多，但书籍摆放得整整齐齐，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墨和尘埃混合的气味。清音搬来两张旧木凳，请应星和白珩坐下，小陌则默默地、动作有些笨拙地为他们端来三杯清水，眼神怯怯地不敢直视陌生人。他的神情有些木讷，动作僵硬，兴许是被那几人欺负的缘故。
“他叫小陌，”清音的声音低沉下来，“半年前，我在森语城那边的晶簇矿场里捡到了他。这里的人都不知道他的来历，我问他，他也不肯说。那时他说要来这里继续经营他父母的书店，我问他他的父母去哪了，他只说不知道。”
“这些日子，都是我在照顾他。”她怜爱地摸了摸小陌低垂的头，“他不肯搬走，固执地守在这里。雾语城里的住处贵得吓人，我也负担不起，只能每天从山语城来回奔波。最近，就是在慢慢把能搬的东西搬过去，想把他接到山语城和我同住。”
白珩听清音所言，心中不免生疑：“她说每天往返，可是我们开车也都要三四个小时，走的话怕不是要走一天？当初她去偷矿石也是走着去的，一来一回就花了二十个小时……清音绝不是常人。”
清音叹了口气，目光落在小陌被白发遮掩的耳侧：“他天生……就没有外耳廓，但听力是正常的。为了遮住这‘缺陷’，他留了长发，却没想到反而成了其他孩子嘲笑欺凌的把柄。我替他出过头几次，可那些孩子的背后都是各大家族的旁支，我们惹不起……”她指着小陌脸上的疤，“这道疤，也是两个月前被一群坏孩子用石头砸的……这孩子，似乎把世间孩童所能遭遇的恶意都集于一身了。哎……”一声叹息，道尽了无奈与辛酸。
应星看着眼前这个沉默、伤痕累累的孩子，仿佛看到了另一个可能的自己。如果没有在绝望中被怀炎将军捡到，带回朱明仙舟，他此刻的命运，又会比小陌好上多少？怕是也将会和这位孩子一样，流落在不知哪个角落。
他和白珩相互看了一眼，无需言语，心意已通。他说自己要买一本书，应星随意挑了一本《雾中风景》，然后将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子递给清音。
“清音姑娘，多谢告知。我们就不多打扰了。”应星的声音平静而温和。
白珩也蹲下身，对小陌露出一个温暖如春日朝阳的笑容，轻轻说了声：“再见，小陌。”
“等等。”清音叫住了他们，她从前台的书柜下摸索出两张奇怪的面具，递给了应星，“戴上这个面具，你们在酒馆里会更方便些。”
应星点点头：“多谢清音姑娘。”
他们转身轻轻带上了书店的门，将那份沉重而温暖的寂静留给这对异姓姐弟。
走出小巷，他们重新沐浴在稍显刺眼的阳光下，白珩轻轻攥住了应星的手，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星儿，他们……太苦了。”
应星反手握住她微凉的手，轻声说着：“若我当年未曾遇见怀炎将军，此刻的境遇，怕是与小陌相去不远。”
白珩的手收得更紧了些，仿佛想传递给他力量。“不过，他终究是幸运的，还有清音姑娘这样真心待他的人。”
“嗯，”应星侧头看她，目光深邃，“我也很幸运，遇见了你。”
两人就这样肩并肩，无言地走过一段长街。清音说过酒馆在城南城墙脚下，他们依言而行，最终在一处相对僻静的角落，看到了一面悬挂在厚重木门之上的黑铁招牌，上面用扭曲的线条勾勒出四个奇异文字——“世界尽头”，门前支了一个牌子，上面写着：“阿哈与悲悼伶人不可入内。”
应星和白珩相视一眼：“阿哈，悲悼伶人……这是【欢愉】命途上的行者……”
白珩说道：“清音绝对不简单，她可能是一个假面愚者。”
应星想了想：“我曾看过一本名叫《星神纪实》的书，上面写愚者行事大多没有章法，没有底线，我们还进去吗？”
白珩点点头：“去吧，就算不是参与这个世界的因果，我们也要找方法回去不是吗？”
“好。”
他们推门进去，并非直接踏入了喧嚣，而是感到神情瞬间恍惚了一阵，进到了一个大厅。门口的玄关处，有一位红发男子在挥舞着荧光棒，喊道：“欢迎来到酒馆，请放声大笑吧！”
完全进入大厅，右边是一处小型的歌唱台，几位歌手在那里倾情演唱，底下的观众时不时为他们鼓掌。应星抬头望去，发现酒馆的二楼上挂满了一些意义不明的画像，有人像、乐器、星空……
他们走到酒馆的前台，酒保热情地向他们搭话：“面善的朋友，欢迎来到酒馆，你愿不愿意用冒险之旅中的一则笑话换一杯特调？当然，先用后付也可以。提醒：未成年禁止饮酒。”
应星说道：“我和她都成年了。”
酒保摆了摆手：“我只是在履行询问一遍的职责，即便你们骗了我，我也会卖酒给你们，那时出事了我就不会被问责了。哈哈哈哈……怎么样，好笑吗？”
应星不经意间挑了挑眉，他没有搭理酒保，询问白珩：“珩儿，你要喝吗？”
白珩点点头，接过菜单，菜单上的酒名光怪陆离：“遗忘之河的倒影”、“悖论的回响”、“苦艾编织的谎言”……白珩点了一杯较烈的“花火色的欢愉”，应星则要了一杯比较平淡的“不完美的明天”。
点完单后，应星问酒保：“若是没有笑话，该怎么付钱？”
酒保笑了笑：“一杯五千金币，小费一万金币起。”
应星和白珩惊道：“这么贵？！”
“客官的反应，倒是我今天见到的第一个‘乐子’。权当你们其中一杯酒的钱了。”酒保对他们两人说道，“若是没有‘笑话’，就陪我聊聊天吧，正好酒还没来不是？”
白珩忽然想到了什么，她对那位酒保说道：“我这里恰好有个笑话——”
“‘我曾遇见过悲悼伶人，他们根本不会笑，但他们哭泣；他们哭的越伤心，我就笑得越开心。后来我笑出了眼泪，你知道他们做了什么吗？’。”
酒保问道：“做了什么？”
“‘他们给我递了纸巾。’。”
白珩说完，酒保酒大笑了起来。应星却听得一头雾水，不懂其中的笑点在哪里，他看向白珩，白珩朝他耸了耸肩，表示其实自己也不知道。
“好好好……你们的酒钱已经付了。这是我在这里听过最好的笑话了。”
他们的酒上来之后，就端着酒杯离开了柜台，留在酒保一人在那里大笑，重复着“他们给我递了纸巾”。
走远后应星问道：“珩儿，你这个笑话是什么意思呢？我怎么没听懂？”
白珩说道：“我也不懂。这只是我很久之前不知道在哪看的了，想到了就说出来了，我也不知道哪里好笑。”
应星指了指一旁：“珩儿，我刚才看到那里有一扇奇怪的门，我们去看看。”
他们走到应星说的门前，门上的彩灯绘成一张面具的模样，门上有两个凹槽，应星从怀里取出清音给的面具，放到凹槽之中，大门缓缓开启。他们互相看了一眼，随后缓缓走进屋里。
一进来他们就闻到一股浓烈的酒香，在门旁还挂着一个牌子，牌子上写着：“笑话与佳酿都能让人沉醉，但它们仍有区别：酿好的原浆要进行陈酿，新写的笑话要趁着新鲜讲出。”
“我们该不会是来到他们的酒窖里了吧……”应星环视一圈，视线落在白珩的脸上，她的脸颊上有一抹酡红，“珩儿，你脸红了。”
白珩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是有些烫。”她笑着问应星，“我脸红的样子好看吗？”
应星点点头：“好看。”
白珩笑着牵起应星的手，一同朝里面走去。他们来到一个巨大的灯球面前，一张一分为二的面具围绕着灯球旋转。他们站在那里的时候，恰好那两半的面具旋转到一起，拼成一张完整的面具。他们眼前一亮，面前的空间开始扭曲、压缩，他们感到自己被挤进一个点。
再睁开眼时，面前是许多个摆放着面具的玻璃展台，在整个展厅的中央，放着一个彩色的、圆弧状的月牙。
白珩啜饮着手中的酒，一个个检查着展台中的面具。应星跟在白珩后面，看着四周，发现无论他们走到哪里，那一轮弯月都会朝向他们。
“欢迎来到【欢愉】的圣地，极乐之星——永恒的微笑。”
应星丢掉没喝完的“不完美的明天”，拉住白珩的手，唤出陌玄剑，环顾四周，朗声道：“你是谁？”
“不必慌张——”一道黑色的身影从上面缓缓落下，他有着一头和应星一样的白色长发，却带着一张黑色的面具，“我只是一位愚者。”
应星看了看这位愚者，又瞥向了那一轮月牙，问道：“这是什么？”
“微笑。”那位愚者这样回答道，“传闻阿哈独自爬上生长于宇宙虚空的一棵巨树，在巨树之巅远望寰宇，只瞧见一片虚无，顿时对这个世界心生失望。忽地他听见一声婴儿的啼哭传来，随即放声大笑，对他来说原来宇宙的终极意义便是这生命的伊始。阿哈由此飞升成神，成为【欢愉】的星神。”
“这一轮弯月，就是当初阿哈的笑声，笑声撕裂寰宇空间，永恒存在。【欢愉】的行者把它放在了酒馆、世界的中心。”
应星仍旧没有放下手中的剑，他回头看了看已经有些醉的白珩，这时，她的身体忽然软软地靠了过来，带着桃花酿和另一种奇异花果香的温热气息拂过应星的颈侧。
“星儿……”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如同梦呓，“我好像……有些醉了……”她将头枕在应星肩窝，双手紧紧环抱住他的手臂，整个人像寻求庇护的雏鸟般依偎着他：“星儿，再离我近一点……我好怕，感觉……好没安全感……”
“珩儿？珩儿？”应星心中一紧，连忙扶住她，触手所及是她微微发烫的额头和异常柔软的身体，她的尾尖也闪耀着金芒。应星持剑指向愚者，喝到：“放我们回去！”
“唔……没事……”白珩在他肩头蹭了蹭，银色的发丝拂过他的下颌，声音愈发模糊飘忽，“镜姐姐……又不在这里……就让我……好好靠着……你……我们过一阵……只属于我们两个的时间……好不好？”她的语气带着一种近乎放纵的娇憨和深藏的依恋。
那位愚者拍了拍手，忽然整个展厅里的面具都笑了起来，笑声汇聚到“永恒的笑声”里，那个彩色的月牙突然变成一轮圆月，仿佛张开的巨口，将应星和白珩吞入其中。
等到应星反应过来的时候，他们已经回到酒馆大厅的玄关处了，那位红色头发的男子仍在说着：“欢迎来到酒馆，请放声大笑吧！”
白珩仍在醉着，喃喃说着梦话。应星背着白珩转身离开这里，一出门，他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不知何时，浓得化不开的白雾已笼罩了整个雾语城，还淅淅沥沥的下起了小雨。远处的建筑只剩下模糊的轮廓，湿冷的雾气带着奇异的粘滞感，沾在皮肤上，带来一丝寒意。
他不敢冒险再找什么“甲壳车”，而是在浓雾弥漫的街边租了一辆由一种温顺的、形似蜥蜴的本地生物拉着的带篷厢车。车夫因雾大不愿远行，于是他买来蜥兽车，将沉睡的白珩小心地安放在铺着坐垫和被褥的车厢里，自己则坐到车辕前，接过缰绳。
冰冷的雾气扑面而来，让应星因紧张而有些昏沉的头脑瞬间清醒了不少。在他驾车出城时，城中心骤然出现了一道光柱，随后一道屏障缓缓落下，罩住了雾语城。
“这道屏障是……”
应星并未思考什么，只是一味驱车返回。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单调的辘辘声。他估算着路程，想着抵达住处时，白珩的酒也该醒了。
一切如他所料，在距离山语城住处大约还有半个时辰路程的驿站附近，车厢内传来窸窣的动静。
白珩掀开厚重的、用以隔绝湿冷浓雾的粗布门帘，探出头来。她眼神已恢复了大半清明，只是双颊还带着酒后的淡淡红晕，如同初绽的桃花瓣，茫然地望向四周的浓雾，以及正凝神驾驭着温顺蜥兽的应星：“星儿？这是……哪里？”她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软糯，尾音微微上扬。
应星轻勒缰绳，蜥兽发出低沉的“嗬嗬”声停下脚步。他跳下车辕，靴子踩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他快步走到车厢旁说清来由，仔细查看白珩的状况，手指下意识地想替她拢好被雾水打湿的鬓角碎发。
“我现在一点也不醉。”白珩揉了揉太阳穴，指尖触到微凉的皮肤，“我们怎么在车上？我记得不是在酒馆么？”她努力回忆着，记忆却像被浓雾笼罩，断断续续。
“从酒馆出来外面就成这样了，”应星解释道，声音低沉而温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我想着先回去稳妥些，一切等这恼人的雾散了再议。”他伸手扶住白珩的胳膊，助她下车。驿站的木屋檐下滴着水，形成一道小小的水帘，空气又湿又冷，吸入肺腑都带着凉意。
“都说了不让你再喝这么多酒，你偏要喝。”应星语气带着无奈和后怕。
白珩却忽然凑近他，带着清浅酒香的温热气息拂过他的下颌，压低声音，如同分享一个秘密：“别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你偷偷亲了我的脸颊……”
应星的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耳根，窘迫地别开脸：“……别说了，姐姐。”
白珩看着他的样子，心底泛起一丝暖意，轻轻笑了，那笑容在灰蒙蒙的浓雾中如同破开云层的阳光，明媚得晃眼：“好啦，赶紧回去吧。这雾又湿又冷，我的尾巴毛都湿哒哒地黏在一起了，又冷又沉，难受得很。”她甩了甩身后那条蓬松但此刻显得有些萎靡的白色大尾巴，几缕毛发纠结在一起，“回去你得帮我好好梳理一下。”
“好。”应星应下，声音低沉而温柔。白珩登上车辕，坐在驾车的位置旁，拍了拍座椅，示意应星坐在她的旁边。应星点点头，坐在她身边，挥动缰绳，蜥兽发出一声低吼，拉着车厢再次驶入茫茫无边的白雾之中，朝着那个在山语城中暂时被称为“家”的、温暖的落脚点行去。
庭院里，石槽引来的清冽山泉汩汩流淌。应星掬起一捧水，拍在脸上，冰凉的触感瞬间驱散了最后一丝睡意。昨日激战后留在发间的尘沙让他难以忍受，出门逛街前匆忙的梳理也仅是聊胜于无。他索性解开束发的带子，将一头浓密白发浸入水中。冰凉的水流冲刷着头皮，带来难以言喻的清爽，却也让他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这长发的累赘。
“若有机会，真该剪短些……”他一边揉搓着发根，一边在心里嘀咕，动作却依旧细致。
用干净的布巾吸干发丝的水分，应星只觉得浑身毛孔都舒展开来，连清晨微凉的空气都带着甜意。这种轻松愉悦的心境，自与白珩同行以来，便成了他每个清晨的常态。他轻快地走回屋内，坐到简陋的梳妆台前，拿起木梳。就在梳理的间隙，他眼角的余光瞥见铜镜一角压着一张素雅的纸笺。
于是打开来看，写着：“你们二人的关系当真让人羡慕。若是感觉新世界的开拓无从下手，就去雾语城的酒馆吧，那里一定会有你想要的情报——好朋友，清音。”
“她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漫无目的？算了，等珩儿醒来再和她商量吧。”
应星梳顺长发，重新束起，又坐回床边矮凳。他单手支着脸颊，目光落在白珩沉睡的容颜上。晨曦勾勒着她精致的轮廓，长睫如蝶翼般投下淡淡的阴影，微启的唇瓣带着天然的嫣红。只是这样安静地看着，仿佛时光都变得悠长而温暖，一种近乎奢侈的幸福感在他胸腔里无声流淌。
不知过了多久，白珩眼睫轻颤，缓缓睁开那双漂亮的眼瞳。甫一睁眼，便对上应星专注凝视的目光，同时发觉自己身上厚重的外衣已被除去。她下意识地扯了扯被单，脸颊飞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红晕，嗔道：“星儿，早啊……你、你没趁我睡着做什么奇怪的事吧？”
“当然没有。你把我想成什么了？”应星坦然回答，眼底含着促狭的笑意，站起身，“快起来吧，我给你带了早饭。城主曾是仙舟人，此地的饮食起居与罗浮、曜青相差无几，倒省了许多麻烦。”
“嗯。”白珩应了一声，坐起身，动作间带着刚睡醒的慵懒，“你转过身去，我要换衣服。”
应星走开后，她利落地换上了昨日新购的那件黑金色流云纹罗裙。这衣裳仿佛为她量身定裁，衬得她肌肤胜雪，长发如瀑，举手投足间风华流转，当真担得起“倾国倾城”四字。
随后，她自然地坐到梳妆台前，拿起玉梳递给应星——这互相梳妆的默契，早已成为离开朱明后的日子里，他们之间无需言说的亲密习惯。应星接过梳子，动作熟稔地梳理着她如月光般流泻的蓝白长发，指尖偶尔不经意地划过她敏感的耳尖，引得她微微瑟缩。
应星轻声说道：“珩儿，清音姑娘留了信，让我们去雾语城的酒馆探探消息。不过，你昨日才饮了酒，不如缓两日再去？”
白珩说道：“既然她这样说了，咱们就去呗。无妨，酒已经醒了，我们跟铁尔南他们说一下，然后分头行动吧。”
话音刚落，笃笃笃——三声节奏清晰的敲门声响起。应星开门，门外正是铁尔南、拉扎莉娜和米沙三人。
米哈伊尔对他说道：“应星哥哥早。”
“早，米沙。”应星侧身让进三人，“铁尔南大叔，我们正要去寻你们商议行程。”
铁尔南点点头：“嗯，我们也是为此而来，没打扰到你们吧？”
白珩说道：“没有。”
“今晨我们发现了清音姑娘的留言，”应星取出纸笺递过去，“她建议我们去城中心的酒馆，说那里或有线索。”
“你们也有留言？”铁尔南眉峰一挑，与拉扎莉娜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讶异。
拉扎莉娜从怀中取出一张同样质地的纸笺：“她让我们去雾语城的‘七曜圣殿’，说今日七大家族召开联席会议，会议上或许会有我们想要的东西。”
应星思忖道：“这……清音姑娘这样做，未免过于巧合，透着一丝蹊跷。”
“我仔细观察过她，”拉扎莉娜沉吟道，“她身上没有任何命途行者的气息波动，也无特殊能量痕迹，形同凡人。却对此地各方动向了如指掌，用心难测，或许只有看她的命途图谱才能看出些什么。”
“但眼下，她的指引似乎是唯一的方向。”
铁尔南说道：“嗯，谨慎为上，但也只能先循此路。进入雾语城后分头行动，‘归羽时’之前，务必返回此处汇合！”
“好。”应星和白珩点头应下。
“不过我挺好奇，昨日单独谈话时，米沙对那位城主说了什么？”白珩忽然想起什么，好奇地看向一直安静旁听的米沙，
“啊？我吗？其实没说什么，我不如莉娜姐姐博学，也没有铁大叔的阅历，那位城主大人就问我为什么这么年轻就成为无名客。我……我没回答上来。”
“他问我这个就像在问鸟为什么会飞、人们会什么会睡觉一样，我成为无名客的道路很平凡：就是在一处废墟中，法尔肯大叔找到了我，然后我就登上了列车，成为一名修理工。”
“这种问题对他来说太过深奥，不过到以后自然就会明白的。”拉扎莉娜对众人说道，“行了孩子们，我们就稍作休息，在‘晶簇时’出发，我们有十四个小时的时间行动。希望这里的交通工具能满足我们的要求。”
三人离去后，房间内一时安静下来。应星和白珩面面相觑，他们才意识到，自己连一张雾语城的地图都没有，此刻竟有些无处着手。
“晶簇时”刚到，秦山如约送来一辆四轮金属载具，造型奇特，线条圆润。白珩绕着它走了一圈，眼睛发亮：“这东西长得像大甲壳虫。”
秦山闻言笑道：“白珩姑娘好比喻！有了它，去雾语城只需三四个时辰。”
铁尔南看着应星和白珩对“甲壳车”充满新奇地东摸西看，脸上露出长辈般宽容的笑意。在他心中，这两个年轻人更像是搭伴同游的旅者，应星能出手相助已是莫大情分。
当雾语城那高达百丈、由巨大灰白色岩石垒砌而成的城墙终于在视野尽头拔地而起时，即使是见多识广的铁尔南和拉扎莉娜，也不由得屏住了呼吸。山语城与之相比，俨然成了山坳里的一个小小村落。城楼巍峨，七面颜色各异、纹章不同的巨大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无声彰显着城中七大家族的权势。
六人驾车穿过城门的拱洞，在城内一处开阔地停下。他们默契地分作两队：应星与白珩走向繁华街巷深处，寻找那神秘的酒馆；铁尔南和秦山四人则朝着城市中心那高耸入云的“七曜圣殿”的方向行去。
应星与白珩并未急于寻找酒馆，反倒在充满异域风情的街巷中悠然信步，如同昨夜逛山语城夜市的那样。两旁店铺林立，奇异的香料气息、工匠敲打金属的叮当声、商贩的叫卖声交织成独特的城市乐章。
应星侧头看着身旁被新奇小玩意吸引的白珩，无奈地低声道：“今日可不许再沾酒了。就你那点酒量，偏又贪杯，若是醉了，又要让我背你回去了。”
白珩闻言，狡黠地眯起眼，金色的尾巴尖儿得意地晃了晃，故意凑近，吐气如兰：“怎么？背我回去难道不是你占了大便宜？”
“我……”应星耳根发热，有些狼狈地别开脸，“我不是那样的人。”
“我当然知道，”白珩轻笑，笑声清脆如铃，“若你是那样的人，我哪敢日日与你同处一室？”言语间是十足的信任与亲昵。
他们就这样并肩走着，时而白珩会被路旁盛放的、形似铃兰却散发幽蓝光芒的奇花吸引驻足。她忽然想起在曜青的旧事，噗嗤一笑：“星儿，你还记不记得在曜青，我为了盯着你、确认你的安全，还乔装成卖花人？那会儿支摊的钱，你还没赔我呢！”
应星想起往事，眼中也染上笑意：“这笔账我可记得。待到你与镜流姐姐成婚，我自会奉上厚礼，连本带利一并结清。”
白珩点点头嗯了一声：“以后的日子你也别总睡沙发上，跟我一块睡嘛，镜姐姐又不在这里。”
“我……”应星脸一红，又想同意白珩的说法，心里又有一些克制，“男女有别，我们还是分开睡好。”
“算了，随你了。”
两人相视而笑，他们的关系早已超越了简单的定义，是并肩作战的挚友，是互相扶持的姐弟，是带着暧昧情愫的旅伴。只是，应星心底那堵无形的墙始终存在——白珩早已和镜流在一起，这份清醒的认知，让他的每一种行为都十分克制。
“应星！白珩——”一个熟悉而清越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两人同时转身，只见清音一身便于行动的劲装，正笑盈盈地站在不远处人流中。
“清音姑娘？你怎么也在这里？”
“别忘了，可是我把你们引到此地的，我自然要来。”清音走近，笑容温和，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其实，主要是想来看看我那位弟弟。你们若无事，可愿随我一同去？”
“我们不会打扰你们姐弟相聚吗？”
“无妨，他见到你们或许还会开心些。”清音摇摇头，语气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怜惜。
清音带着二人在纵横交错的街巷中穿梭，越走越偏，最终来到一条狭窄、弥漫着陈旧书卷气的小巷尽头。还未靠近，便听到一阵孩童刺耳的哄笑和推搡声：
“无耳鬼！丑八怪！把你的破书拿来！”
“还给我……求求你们还给我……”
“就不还！没耳朵的怪物！谁让你长这么吓人！”
“快！”清音脸色一沉，脚步瞬间加快。
巷子深处，几个衣着光鲜的顽童正围着一个瘦小的身影抢夺一本旧书。那孩子死死抱着书的一角，长长的白发遮住了大半张脸，身体因恐惧而颤抖。
清音一声清叱：“喂！你们几个，住手！”
“不好！丑八怪的凶姐姐回来了！快跑！”
那几个顽童显然吃过清音的亏，一见她，顿时如鸟兽散，手脚并用地翻过旁边低矮的墙头，瞬间没了踪影。
“小陌！”清音疾步上前，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那蜷缩成一团的孩子拥入怀中，声音瞬间变得无比轻柔，“没事了，没事了，姐姐在，不怕了……”
应星和白珩这才看清那孩子的模样。他看起来不过十岁，身形瘦弱得可怜。长长的、缺乏光泽的白色头发几乎完全遮住了他的双耳位置。当他微微抬起头时，一道狰狞的长疤从左侧额角一直延伸到下颌，让他稚嫩的脸庞平添了几分骇人。此刻，他大大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却倔强地咬着嘴唇不让它掉下来，紧紧抓着那本被扯破封皮的旧书。
“清音，这是……”白珩蹲下身，声音放得极轻，唯恐再惊吓到这个饱受欺凌的孩子。
清音一边轻轻拍抚着小陌的背，一边示意应星和白珩：“进来说话吧。”她牵着小陌的手，推开巷子尽头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门内是一个小小的、异常整洁的书店。书架不多，但书籍摆放得整整齐齐，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墨和尘埃混合的气味。清音搬来两张旧木凳，请应星和白珩坐下，小陌则默默地、动作有些笨拙地为他们端来三杯清水，眼神怯怯地不敢直视陌生人。他的神情有些木讷，动作僵硬，兴许是被那几人欺负的缘故。
“他叫小陌，”清音的声音低沉下来，“半年前，我在森语城那边的晶簇矿场里捡到了他。这里的人都不知道他的来历，我问他，他也不肯说。那时他说要来这里继续经营他父母的书店，我问他他的父母去哪了，他只说不知道。”
“这些日子，都是我在照顾他。”她怜爱地摸了摸小陌低垂的头，“他不肯搬走，固执地守在这里。雾语城里的住处贵得吓人，我也负担不起，只能每天从山语城来回奔波。最近，就是在慢慢把能搬的东西搬过去，想把他接到山语城和我同住。”
白珩听清音所言，心中不免生疑：“她说每天往返，可是我们开车也都要三四个小时，走的话怕不是要走一天？当初她去偷矿石也是走着去的，一来一回就花了二十个小时……清音绝不是常人。”
清音叹了口气，目光落在小陌被白发遮掩的耳侧：“他天生……就没有外耳廓，但听力是正常的。为了遮住这‘缺陷’，他留了长发，却没想到反而成了其他孩子嘲笑欺凌的把柄。我替他出过头几次，可那些孩子的背后都是各大家族的旁支，我们惹不起……”她指着小陌脸上的疤，“这道疤，也是两个月前被一群坏孩子用石头砸的……这孩子，似乎把世间孩童所能遭遇的恶意都集于一身了。哎……”一声叹息，道尽了无奈与辛酸。
应星看着眼前这个沉默、伤痕累累的孩子，仿佛看到了另一个可能的自己。如果没有在绝望中被怀炎将军捡到，带回朱明仙舟，他此刻的命运，又会比小陌好上多少？怕是也将会和这位孩子一样，流落在不知哪个角落。
他和白珩相互看了一眼，无需言语，心意已通。他说自己要买一本书，应星随意挑了一本《雾中风景》，然后将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子递给清音。
“清音姑娘，多谢告知。我们就不多打扰了。”应星的声音平静而温和。
白珩也蹲下身，对小陌露出一个温暖如春日朝阳的笑容，轻轻说了声：“再见，小陌。”
“等等。”清音叫住了他们，她从前台的书柜下摸索出两张奇怪的面具，递给了应星，“戴上这个面具，你们在酒馆里会更方便些。”
应星点点头：“多谢清音姑娘。”
他们转身轻轻带上了书店的门，将那份沉重而温暖的寂静留给这对异姓姐弟。
走出小巷，他们重新沐浴在稍显刺眼的阳光下，白珩轻轻攥住了应星的手，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星儿，他们……太苦了。”
应星反手握住她微凉的手，轻声说着：“若我当年未曾遇见怀炎将军，此刻的境遇，怕是与小陌相去不远。”
白珩的手收得更紧了些，仿佛想传递给他力量。“不过，他终究是幸运的，还有清音姑娘这样真心待他的人。”
“嗯，”应星侧头看她，目光深邃，“我也很幸运，遇见了你。”
两人就这样肩并肩，无言地走过一段长街。清音说过酒馆在城南城墙脚下，他们依言而行，最终在一处相对僻静的角落，看到了一面悬挂在厚重木门之上的黑铁招牌，上面用扭曲的线条勾勒出四个奇异文字——“世界尽头”，门前支了一个牌子，上面写着：“阿哈与悲悼伶人不可入内。”
应星和白珩相视一眼：“阿哈，悲悼伶人……这是【欢愉】命途上的行者……”
白珩说道：“清音绝对不简单，她可能是一个假面愚者。”
应星想了想：“我曾看过一本名叫《星神纪实》的书，上面写愚者行事大多没有章法，没有底线，我们还进去吗？”
白珩点点头：“去吧，就算不是参与这个世界的因果，我们也要找方法回去不是吗？”
“好。”
他们推门进去，并非直接踏入了喧嚣，而是感到神情瞬间恍惚了一阵，进到了一个大厅。门口的玄关处，有一位红发男子在挥舞着荧光棒，喊道：“欢迎来到酒馆，请放声大笑吧！”
完全进入大厅，右边是一处小型的歌唱台，几位歌手在那里倾情演唱，底下的观众时不时为他们鼓掌。应星抬头望去，发现酒馆的二楼上挂满了一些意义不明的画像，有人像、乐器、星空……
他们走到酒馆的前台，酒保热情地向他们搭话：“面善的朋友，欢迎来到酒馆，你愿不愿意用冒险之旅中的一则笑话换一杯特调？当然，先用后付也可以。提醒：未成年禁止饮酒。”
应星说道：“我和她都成年了。”
酒保摆了摆手：“我只是在履行询问一遍的职责，即便你们骗了我，我也会卖酒给你们，那时出事了我就不会被问责了。哈哈哈哈……怎么样，好笑吗？”
应星不经意间挑了挑眉，他没有搭理酒保，询问白珩：“珩儿，你要喝吗？”
白珩点点头，接过菜单，菜单上的酒名光怪陆离：“遗忘之河的倒影”、“悖论的回响”、“苦艾编织的谎言”……白珩点了一杯较烈的“花火色的欢愉”，应星则要了一杯比较平淡的“不完美的明天”。
点完单后，应星问酒保：“若是没有笑话，该怎么付钱？”
酒保笑了笑：“一杯五千金币，小费一万金币起。”
应星和白珩惊道：“这么贵？！”
“客官的反应，倒是我今天见到的第一个‘乐子’。权当你们其中一杯酒的钱了。”酒保对他们两人说道，“若是没有‘笑话’，就陪我聊聊天吧，正好酒还没来不是？”
白珩忽然想到了什么，她对那位酒保说道：“我这里恰好有个笑话——”
“‘我曾遇见过悲悼伶人，他们根本不会笑，但他们哭泣；他们哭的越伤心，我就笑得越开心。后来我笑出了眼泪，你知道他们做了什么吗？’。”
酒保问道：“做了什么？”
“‘他们给我递了纸巾。’。”
白珩说完，酒保酒大笑了起来。应星却听得一头雾水，不懂其中的笑点在哪里，他看向白珩，白珩朝他耸了耸肩，表示其实自己也不知道。
“好好好……你们的酒钱已经付了。这是我在这里听过最好的笑话了。”
他们的酒上来之后，就端着酒杯离开了柜台，留在酒保一人在那里大笑，重复着“他们给我递了纸巾”。
走远后应星问道：“珩儿，你这个笑话是什么意思呢？我怎么没听懂？”
白珩说道：“我也不懂。这只是我很久之前不知道在哪看的了，想到了就说出来了，我也不知道哪里好笑。”
应星指了指一旁：“珩儿，我刚才看到那里有一扇奇怪的门，我们去看看。”
他们走到应星说的门前，门上的彩灯绘成一张面具的模样，门上有两个凹槽，应星从怀里取出清音给的面具，放到凹槽之中，大门缓缓开启。他们互相看了一眼，随后缓缓走进屋里。
一进来他们就闻到一股浓烈的酒香，在门旁还挂着一个牌子，牌子上写着：“笑话与佳酿都能让人沉醉，但它们仍有区别：酿好的原浆要进行陈酿，新写的笑话要趁着新鲜讲出。”
“我们该不会是来到他们的酒窖里了吧……”应星环视一圈，视线落在白珩的脸上，她的脸颊上有一抹酡红，“珩儿，你脸红了。”
白珩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是有些烫。”她笑着问应星，“我脸红的样子好看吗？”
应星点点头：“好看。”
白珩笑着牵起应星的手，一同朝里面走去。他们来到一个巨大的灯球面前，一张一分为二的面具围绕着灯球旋转。他们站在那里的时候，恰好那两半的面具旋转到一起，拼成一张完整的面具。他们眼前一亮，面前的空间开始扭曲、压缩，他们感到自己被挤进一个点。
再睁开眼时，面前是许多个摆放着面具的玻璃展台，在整个展厅的中央，放着一个彩色的、圆弧状的月牙。
白珩啜饮着手中的酒，一个个检查着展台中的面具。应星跟在白珩后面，看着四周，发现无论他们走到哪里，那一轮弯月都会朝向他们。
“欢迎来到【欢愉】的圣地，极乐之星——永恒的微笑。”
应星丢掉没喝完的“不完美的明天”，拉住白珩的手，唤出陌玄剑，环顾四周，朗声道：“你是谁？”
“不必慌张——”一道黑色的身影从上面缓缓落下，他有着一头和应星一样的白色长发，却带着一张黑色的面具，“我只是一位愚者。”
应星看了看这位愚者，又瞥向了那一轮月牙，问道：“这是什么？”
“微笑。”那位愚者这样回答道，“传闻阿哈独自爬上生长于宇宙虚空的一棵巨树，在巨树之巅远望寰宇，只瞧见一片虚无，顿时对这个世界心生失望。忽地他听见一声婴儿的啼哭传来，随即放声大笑，对他来说原来宇宙的终极意义便是这生命的伊始。阿哈由此飞升成神，成为【欢愉】的星神。”
“这一轮弯月，就是当初阿哈的笑声，笑声撕裂寰宇空间，永恒存在。【欢愉】的行者把它放在了酒馆、世界的中心。”
应星仍旧没有放下手中的剑，他回头看了看已经有些醉的白珩，这时，她的身体忽然软软地靠了过来，带着桃花酿和另一种奇异花果香的温热气息拂过应星的颈侧。
“星儿……”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如同梦呓，“我好像……有些醉了……”她将头枕在应星肩窝，双手紧紧环抱住他的手臂，整个人像寻求庇护的雏鸟般依偎着他：“星儿，再离我近一点……我好怕，感觉……好没安全感……”
“珩儿？珩儿？”应星心中一紧，连忙扶住她，触手所及是她微微发烫的额头和异常柔软的身体，她的尾尖也闪耀着金芒。应星持剑指向愚者，喝到：“放我们回去！”
“唔……没事……”白珩在他肩头蹭了蹭，银色的发丝拂过他的下颌，声音愈发模糊飘忽，“镜姐姐……又不在这里……就让我……好好靠着……你……我们过一阵……只属于我们两个的时间……好不好？”她的语气带着一种近乎放纵的娇憨和深藏的依恋。
那位愚者拍了拍手，忽然整个展厅里的面具都笑了起来，笑声汇聚到“永恒的笑声”里，那个彩色的月牙突然变成一轮圆月，仿佛张开的巨口，将应星和白珩吞入其中。
等到应星反应过来的时候，他们已经回到酒馆大厅的玄关处了，那位红色头发的男子仍在说着：“欢迎来到酒馆，请放声大笑吧！”
白珩仍在醉着，喃喃说着梦话。应星背着白珩转身离开这里，一出门，他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不知何时，浓得化不开的白雾已笼罩了整个雾语城，还淅淅沥沥的下起了小雨。远处的建筑只剩下模糊的轮廓，湿冷的雾气带着奇异的粘滞感，沾在皮肤上，带来一丝寒意。
他不敢冒险再找什么“甲壳车”，而是在浓雾弥漫的街边租了一辆由一种温顺的、形似蜥蜴的本地生物拉着的带篷厢车。车夫因雾大不愿远行，于是他买来蜥兽车，将沉睡的白珩小心地安放在铺着坐垫和被褥的车厢里，自己则坐到车辕前，接过缰绳。
冰冷的雾气扑面而来，让应星因紧张而有些昏沉的头脑瞬间清醒了不少。在他驾车出城时，城中心骤然出现了一道光柱，随后一道屏障缓缓落下，罩住了雾语城。
“这道屏障是……”
应星并未思考什么，只是一味驱车返回。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单调的辘辘声。他估算着路程，想着抵达住处时，白珩的酒也该醒了。
一切如他所料，在距离山语城住处大约还有半个时辰路程的驿站附近，车厢内传来窸窣的动静。
白珩掀开厚重的、用以隔绝湿冷浓雾的粗布门帘，探出头来。她眼神已恢复了大半清明，只是双颊还带着酒后的淡淡红晕，如同初绽的桃花瓣，茫然地望向四周的浓雾，以及正凝神驾驭着温顺蜥兽的应星：“星儿？这是……哪里？”她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软糯，尾音微微上扬。
应星轻勒缰绳，蜥兽发出低沉的“嗬嗬”声停下脚步。他跳下车辕，靴子踩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他快步走到车厢旁说清来由，仔细查看白珩的状况，手指下意识地想替她拢好被雾水打湿的鬓角碎发。
“我现在一点也不醉。”白珩揉了揉太阳穴，指尖触到微凉的皮肤，“我们怎么在车上？我记得不是在酒馆么？”她努力回忆着，记忆却像被浓雾笼罩，断断续续。
“从酒馆出来外面就成这样了，”应星解释道，声音低沉而温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我想着先回去稳妥些，一切等这恼人的雾散了再议。”他伸手扶住白珩的胳膊，助她下车。驿站的木屋檐下滴着水，形成一道小小的水帘，空气又湿又冷，吸入肺腑都带着凉意。
“都说了不让你再喝这么多酒，你偏要喝。”应星语气带着无奈和后怕。
白珩却忽然凑近他，带着清浅酒香的温热气息拂过他的下颌，压低声音，如同分享一个秘密：“别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你偷偷亲了我的脸颊……”
应星的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耳根，窘迫地别开脸：“……别说了，姐姐。”
白珩看着他的样子，心底泛起一丝暖意，轻轻笑了，那笑容在灰蒙蒙的浓雾中如同破开云层的阳光，明媚得晃眼：“好啦，赶紧回去吧。这雾又湿又冷，我的尾巴毛都湿哒哒地黏在一起了，又冷又沉，难受得很。”她甩了甩身后那条蓬松但此刻显得有些萎靡的白色大尾巴，几缕毛发纠结在一起，“回去你得帮我好好梳理一下。”
“好。”应星应下，声音低沉而温柔。白珩登上车辕，坐在驾车的位置旁，拍了拍座椅，示意应星坐在她的旁边。应星点点头，坐在她身边，挥动缰绳，蜥兽发出一声低吼，拉着车厢再次驶入茫茫无边的白雾之中，朝着那个在山语城中暂时被称为“家”的、温暖的落脚点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