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神会为失去哭泣吗
“傍晚”，应星驾驶着蜥兽车缓缓驶到山语城城主府的门前，把缰绳递给了门前的卫士，他和白珩并肩回到房间里。
应星对白珩说道：“秦山和铁尔南的房间里灯是关着的，看来他们还没回来。”
白珩点点头，紧了紧应星给她披上的衣服：“可能是雾气的原因，他们的车子很难开的快。我们先回屋吧，我有些冷。”
他们回到房间，白珩先到屋里换了一身浴袍，随后去一旁浴室中洗浴。应星找了茶壶热了一壶茶，自己也去换衣服去了。
水开后他把热水倒在杯子里给白珩留着，沏茶的时候他看到一旁的钟表，指针指在了“永眠时”，他喃喃说着：“这钟怎么坏了？外面明明还是黄昏。”
这时白珩穿着浴袍从他身后走来，说道：“星儿，来给我梳尾巴。”
听见白珩的声音，应星也没再多想了，拿起桌上的暖风梳走到白珩身边。白珩脱下浴袍，趴在床上，用床单盖住自己的背，对应星说道：“来吧。你可别乱摸！”
应星微笑点头，安静地给白珩梳理尾巴。他的眼神时不时的看向她白皙的双腿，一次次的按捺住想要摸上去的冲动。
梳理完毕后，白珩颤抖着声音说道：“把沙发上的靠枕拿来，放在咱们中间。待会儿咱们一起睡吧。”
应星点点头，拿来抱枕。他们躺在抱枕两侧，应星看着白珩的脸庞，嗅着她刚刚洗过的全身的茉莉香味。他看了她很久，直到撑不住了，才渐渐沉入了梦想。
白珩比应星更早醒来，睁眼时发现自己被应星抱在怀里，她轻轻推了推应星，发现他没有反应，于是便放松下来，任由他抱着。
“算了，他又没对我做什么，镜姐姐也不在这里，随他了。星儿啊星儿……”
等到应星醒来，发现白珩竟躺在自己怀里，又是惊喜又有些怕她生气，白珩带着些许溺爱说道：“快把我放开，不然我就咬你了。”
应星这才放开白珩，平复了心情后，穿衣洗漱去了。白珩整理了有些凌乱的头发和尾巴，便随应星一起梳妆了。
他们收拾好后，听见一阵敲门声传来。应星停下给白珩梳头的手，起身开门，却看到铁尔南一脸如释重负的样子，便问道：“铁尔南大叔，你这是怎么了？”
铁尔南走进房间：“谢天谢地，你们终于回来了。”
“嗯？”应星和白珩一脸狐疑地看着铁尔南，问道：“怎么了，你们怎么才回来？”
铁尔南说道：“什么叫我们怎么才回来？明明是你们一晚未归。”
应星说道：“可是我们是昨天傍晚回来的，回来的时候天还亮着，”他指了指桌上的中标，“我还说这个表坏了，打算去……”应星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他看向钟表，竟然发现它现在准确地指着“雾纺时”，他去到窗边拉开了窗帘，发现外面阳光明媚，如纺纱般编织，人们早已开始了劳作。
“这……”
白珩自己梳完了剩下的妆容，她整理着自己的头发走了过来，问道：“怎么了星儿？”
应星摇了摇头：“没什么，我总是觉得有些怪怪的。”
铁尔南问道：“你们去了酒馆，在那边过夜了？还是说？”
“没，珩儿在酒馆喝醉了，我买了一辆蜥兽车回来的。”应星似乎是意识到了什么，心想：对啊，蜥兽车的速度如此之慢，我和珩儿为什么都没察觉到呢？于是对铁尔南说道：“不好意思铁尔南大叔，你能否先离开一会儿，我和珩儿商议一下发生了什么。”
铁尔南点点头：“行，你们先商议一阵，随后我们再交换信息。”
白珩已经画好了妆容，说道：“从我们在雾语城前分别，到出酒馆大雾四起，这段时间是能连上的。我想问题就出在我们回来的一段路里。”
应星沉思道：“在驿站上车的时候，你没有回到车厢，而是跟我一起牵着缰绳。可是，我为什么对回来的路上没有印象？”
“确实，我也没印象。像你这睡觉都要抱着我的人，在那种清冷、湿润的雾气中，在那幽静无人的小路上，身边是喝酒微醺的我，我竟然想不起来你对我做了什么。”白珩每说一句话应星的脸就多红一片，说道最后一句，他的耳朵都已经全红了。
见到应星红着脸不说话，白珩笑了笑说：“捉弄你已经和呼吸一样简单了。”
应星用手指戳了戳她：“你别捉弄我了，先分析一下发生了什么吧。”
白珩说道：“在我跟随我见四处游历的时候，我曾见过一些【记忆】的行者，他们行事难以捉摸，只为保存那些令人难忘的记忆。加上这里忆质浓度很高，所以我猜，我们的记忆是被他们给劫走了。”
“至于那段时间里发生了什么……就当不存在吧。”她走到应星面前，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毕竟如果我们两人确实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不记得的话，似乎吃亏的应该是你吧。”
白珩没有理会脸颊发烫的应星，又说道：“我现在可以断定，清音是【欢愉】命途的行者，至于小陌……我却觉得他只是一个命运凄惨的本地人，没什么特别的。”
应星问道：“不如我们去找一下她，问个明白？”
白珩摇摇头：“没用的，她若是不想说，就会像讲笑话一样，把我们的问题搪塞过去。”白珩坐在窗边的矮榻上，望着窗外明朗的天空，说道，“秦山说过他们是在存护克里珀的注视下建立城邦，也就是整个雾语平原都走在【存护】的命途上……存护、欢愉、记忆……三重命途的交界之地……”
白珩一点一点地思考着，应星则很自然地坐到了她的身边，轻轻地将白珩那条蓬松柔软的尾巴揽过来，放在自己腿上。白珩甚至没有扭头看他，只是任由尾巴被挪走。她微微靠近应星，仿佛这亲昵的接触是呼吸般理所当然的存在。应星修长的手指陷入那丰厚的毛发中，安静地、一遍遍地梳理着，指腹偶尔擦过敏感的根部，白珩也只是尾尖轻颤一下，并未抗拒。
“哎呀，不好办呐……”白珩轻轻叹了口气，身体微微放松，向后靠在软垫上，目光变得悠远，“我又想起了曾经在列车的日子。那时列车上只有我和领航员‘我见’两人，开拓比现在难多了。这次咱们人多，我也不想参与太深，费太多力气去解谜、去战斗……只愿陪你来一场‘星间旅行’。”她看向应星，伸手轻轻抚着他的头发，眼中带着一丝疲惫的温柔。
“只要有你陪着，去哪里都算旅行。”应星抓住白珩拂过他发丝的手，紧紧握在掌心。
“嗯。”
这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应星起身前去开门，只见铁尔南和拉扎莉娜一脸慌张的站在门口，问道：“你们见到米沙了吗？”
应星一脸茫然，摇了摇头：没有啊，从你们离开我二人就一直待在房间里，没有人进来过。”
铁尔南一拍手：“坏了！米沙失踪了！”
“？！”
“我已经跟秦城主说了，他也委托士兵调查过城主府了，没有人进出。米沙几乎是在城中突然蒸发了。”
“怎么会这样？”白珩的声音也带上了恐慌。
就在几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噩耗惊得手足无措之时，“砰！”一声巨响，房门被猛地从外面撞开。
清音跌跌撞撞地进来，喊道：“小陌不见了！今天你们见过他吗？”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打破了房间里那令人不安的沉默。
白珩惊讶的说道：“什么？小陌也不见了？”
清音心中疑虑：“啊？你为什么要说‘也’？”
“因为我们小队也有一人失踪了。”
“呃啊？！”
在他们几人陷入无边的焦虑与恐慌之时，突然外面有一人喊道：“起雾了！”
他们向窗外看去，凝实的雾气如同活物般翻滚涌动，弥漫整个庭院，将远处的亭台楼阁吞噬得只剩模糊轮廓。
突然一阵中气十足的声音穿透雾气响起：“各家各户关好门窗，燃起‘时之砂’驱散雾气。”
应星满脸狐疑的说道：“燃起‘时之砂’？这东西有用？”
“试试吧。”铁尔南说着的时候，已取过一份砂砾倒入铜盏。火折子凑近，“嗤”的一声轻响，那“时之砂”骤然化作一团柔和的金色光雾，如涟漪般扩散开来。空气中弥漫开一股难以言喻的、类似旧书卷混合着星尘的干燥气味。
这时白珩耳朵一动，说道：“房顶上有动静。”
应星说道：“我去。”于是转身便要出门。
清音在他身后说道：“我也去。”她拿了一个小盏，燃了一小份的“时之砂”，跟在应星身后。
白珩跟在他们身后，待到他们出门后站在门口。
应星和清音踏入浓雾，小盏的金光如同风中之烛，奇异的是，光雾所及之处，那浓得化不开的乳白色雾气竟真的微微退散，在他二人周围清出一片相对清晰的“安全区”。
应星觉得这次的雾比昨日更加浓稠沉重，仿佛有实质的湿冷棉絮包裹着身体，连呼吸都变得费力。他抬眼远望，在遥远天际翻滚的雾海深处，一个庞大无匹的黑影巍然矗立。人马般的下半身雄踞，上半身筋肉虬结，双臂拉开一张巨大到令人心悸的、仿佛能射落星辰的弓。弓上无弦，但那蓄势待发的毁灭感穿透空间直抵灵魂。
“这……这是……帝弓司命？”应星几乎惊呼出声。
话音未落，那雾中巨影仿佛被惊动，缓缓侧身，无弦之弓竟遥遥对准了他们所在的方向。
“嗡——”的一声，一道无法形容其璀璨与暴烈的强光骤然爆发，如同恒星在眼前炸裂！应星和清音同时惨叫一声，本能地紧闭双眼，灼痛感穿透眼皮。强光转瞬即逝，等应星强忍刺痛和眩晕睁开泪流不止的眼睛，天边的黑影已消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
应星心里惊慌的喊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清音揉了揉被强光刺伤的眼睛，问道：“应星，刚才发生什么了？”
正当应星要回复之时，突然听见一阵破空声传来，他本能的闪过。一道幽蓝的寒芒擦着他的肩胛钉入身后的门框，入木三分，尾端兀自高频震颤，发出细微嗡鸣。
而后他转身看去，只见一道蓝色的身影消失在了雾中。
“什么人！”他大喊道提剑追去。声音惊动了屋内的众人，白珩十分担心应星，她第一个出来，银弓早已拿到手中。
应星循着破空声看去，发现一个蓝色的身影消失在了前方的屋檐。他大喊道：“哪里走？”身体已如离弦之箭，一招“飞星传恨”眨眼间就来到那个蓝色身影的旁边。
正要他使出一招“残照当楼”、剑锋刺向那人眼睛的时候，忽然应星觉得眼前一亮，一瞬间他就失去了意识，如同断了线的纸鸢，从屋檐上摔落。
白珩见状连忙上前接住应星，喊道：“星儿！星儿！你怎么了？星儿？”
他们几人也都围了上来，白珩对铁尔南说道：“铁尔南大叔，你快去找秦山，告诉他府内出现刺客，让他仔细排查。”
铁尔南“嗯”了一声，拉扎莉娜帮助白珩把应星抬回屋里。白珩对清音问道：“清音姑娘，你对这里有多少了解，还请你为我们一一说来。”
清音说道：“我不知道，我也不知道这雾是什么情况，我没见到你刚才说的‘刺客’。”
白珩从身后裙摆处取下银弓，“嗒”得一声打直，指向清音：“我不是在和你商量。”
拉扎莉娜走到二人中间，说道：“白姑娘，越是紧要关头，我们就要冷静下来。”她又转向清音，“清音姑娘，从我们在那条峡谷处相遇以来，姑娘的行事风格总是透露着一种捉摸不定的感觉，眼下形势危急，还请姑娘别再隐瞒身份。”
清音看着白珩手中的银枪，呼吸有些急促，房间内弥漫着沉寂，还有阵阵迷雾带来的猜疑。
应星忽然咳了一声，说道：“珩儿……珩儿……”
白珩连忙丢掉银枪，趴到应星身边，轻声说着：“我在，星儿，我在。”
应星缓缓睁开眼，捏了捏白珩的脸，微微笑着：“不是梦……”
白珩扶起应星，他挤着眼睛摇了摇头，问道：“你们怎么是这样的表情？发生什么事了？”
白珩回头看向拉扎莉娜，却发现屋里早就没了清音的身影，她连忙问道：“清音呢？她不见了？”
拉扎莉娜环顾四周，也没看到清音的身影。白珩也不去管她了，她问道应星：“有什么不舒服吗？”
应星活动着手臂，捏了捏自己的腿，说道：“没。我刚才做了一个梦，我去到了命途狭间，但我没见到任何一位星神，我走进那处银色漩涡之中，之后我来到了……”
应星见到那一阵光亮后，便失去了意识。等他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来到了命途狭间，但是这里除了周围的星光和中间的银色漩涡，空无一物，脚下也没有之前来到的那一条银河。
他没有察觉到什么不对，但直到自己走到那处漩涡面前才发现，在这里没有遇见任何一位星神。应星向漩涡缓缓伸出手，但那磅礴的命途之力在一瞬间就击碎了他的意识，又一次昏迷了过去。
等他再次醒来时，他却来到了当初那一道“永恒的微笑”面前。
“这里……我为什么会来到这里？又在做梦了……”
“这里不是梦……”那一位愚者的声音从四周响起，“是你又来到了这里。”
那位愚者走到应星面前，端详了一阵说道：“嗯，我在你身上感应到了【欢愉】和【记忆】的命途之力。那人拿走了你的一部分记忆，想来是两股命途的力量在你身体里交汇，即便你去到了命途狭间，也没有哪一位星神能准确的感应到你。所以你才能来到这里……”
“拿走我的记忆……”应星问道，“这里是什么地方，我为什么会来到这里？”
那位愚者说道：“这里是【欢愉】的酒馆最深处。在每一个有愚者出现的地方，都会有一扇来到‘世界尽头’酒馆的传送门，所以你在厄瑞玻斯遇见的那一个酒馆只是一个门面。”
“除此之外，‘永恒的微笑’这里也是一处命途狭间与真实世界交界之处。若是有缘，便可从命途狭间走出后，来到这里瞻仰阿哈的笑声。”
应星问道：“所以……有什么用呢？”
“没用。”
应星一时无语。那愚者又说道：“因为阿哈自己都没有用。当乐子之神都不再欢笑，这个世界还有什么意义呢？酒馆中的愚者总是日复一日的，在毫无差别的情绪氛围里做着毫无差别的事情。人们笑点越来越高，笑话却越来越廉价。”
“寻求棋逢对手的敌人，寻求消磨光阴的游戏，寻求不问胜负的结局。寻求捧腹绝倒的笑谈，寻求阴差阳错的机会，寻求神思飞舞的歌谣。愚者们深信，宇宙无情，却有欢笑可以消弭痛苦、冲淡悲戚、抵抗虚无、治愈创伤。”
“愚者们为了找寻乐子不惜一切代价，笑英雄自以为是，笑王者权欲熏心，笑恋人痴缠纠葛，笑智者机关算尽……但阿哈的笑声越来越低，不再为愚者们垂目，索性，愚者们将阿哈开除了【欢愉】的命途。是以，此处‘阿哈与悲悼伶人禁止入内’。”
应星问道：“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那位愚者缓缓走近，说道：“因为我在第一次遇见你时，想到了一个笑话，想讲给你听。”他手中不知道拿出了一个什么东西，在应星眼前晃了晃，应星顿时觉得天地倒转，思绪混乱，但那位愚者的声音却依旧清晰：“寰宇之中的星辰运转就好似推一块巨石上山，推到山顶后巨石又滚落而下。若是有哪一位星神有了这样的差事，我们应该想象祂有一台起重机。”
应星离开“永恒的微笑”后，意识渐渐好转，看到了在身边一脸担心的白珩。
恰好这时铁尔南和秦山也赶了过来，他们互相交换了所知的信息，随后白珩提议：“我们去一趟花语城吧，洛昀城主的占卜之术向来极其之准，她一定会给我们指明方向的。顺便让她去找宫帝和沈清筱，我们找时间在花语城出发。”
他们都点点头：“甚好。”
于是他们等到迷雾散去，驱车赶往花语城。一路上并未花费太长时间，只两个多小时几人就看到被花朵装饰的城门拔地而起。
车轮碾过通往花语城的晶簇大道，窗外景致渐次染上秾丽色彩。花语城的城墙宛如巨幅绣屏，藤蔓蔷薇织锦，垂瀑般的紫藤萝倾泻而下，甜香随风卷入车中。
城门守卫身着轻甲，甲叶却镂刻成花瓣形状。验过秦山令牌，那守卫长笑着提醒：“洛城主爱花如命，‘铁甲虫’可莫要惊了眠花宿柳的精灵呐。”
他们弃车步行，走在城中恍若踏入流动的调色盘。鹅卵石小径蜿蜒，种花的大道宽阔笔直，两侧花畦如打翻的颜料罐肆意泼洒，空气清新得如同被滤过，每一口呼吸都带着草木的甘洌。
他们来到一座府邸面前，守门之人是两位如花般的少女，一人手拿折扇，一人带着蓝色的面纱。
手拿折扇那人进去通报，回来后对盈盈一礼，说道：“洛城主有请。”
“有劳姑娘。”秦山给了她们一人一份赏钱，她二人又行了一礼。应星他们看后才发觉自己当初来到秦府的时候冒昧许多，竟没有给守门之人一些小钱。
跟随执扇侍女穿行府中，应星愈发觉得此地不像权力中心，更像一座巧夺天工的自然园林。亭台楼阁半掩于葱茏古木与奇花之间，流水潺潺，鸟鸣啾啾。
他们走过一个小小的紫色花圃，应星的思绪瞬间就被牵回到曜青仙舟的那片紫色花海，还有那位紫色头发的夜鸢尾，她夺走了他的初次亲密，流着泪说出一句无法回应的“夫君”。
白珩看到这座花圃何尝没有想到鸢尾姑娘？她看向应星，发现他眼眸水波流转，似是有万千心事。于是她走近些，牵住了应星的手，挽住他的手臂。二人相视一笑，涓涓心事在此刻化为东流之水，伴着几人走过的小桥下方的流水之声，前尘往事淙淙而过，只留下掌中彼此的温度。
他们来到一个蓝色水晶门前，门上雕刻着众多的花朵，梅花、木樨、兰花……拉扎莉娜看出这里有一些是那天洛昀抽的花语牌里的意象，她觉得这里应该有着整套牌里的花朵。
推开水晶门，一股清冽如雪山融泉的寒意扑面而来，瞬间涤净了旅途的微尘与燥热。大殿内部比想象中更为华丽，却又奇异地与自然融为一体，四壁爬满生机勃勃的翠绿藤蔓，盛开着各色奇花。最令人惊异的是，殿内许多花卉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绽放、凋零、再绽放，仿佛将漫长的四季压缩于呼吸之间，演绎着刹那芳华的轮回。
“大人，他们到了。”那位手持折扇的少女说道。
“好，你先退下吧。”
洛昀端坐于大殿尽头，一张由千年寒玉雕琢而成的宽大座椅上。她依旧是一袭素雅的月白长裙，只是脸色比上次相见时更显苍白几分。她目光扫过众人，在应星、白珩和清音身上略作停留：“几位所来何事？哦？还有两位新面孔。先介绍一下吧。”
应星向前一礼：“洛大人，我叫应星，是和星穹列车一起来到这里，算是列车的乘客。”
白珩说道：“我叫白珩，是他的姐姐。”
待两人介绍完毕，秦山上前一步：“洛大人，我们有一事相求。星穹列车一位名唤米沙的少年，于今日在山语城主府内离奇失踪。府内守卫森严，却无任何进出记录，好像凭空蒸发。我们遍寻无果，恳请大人动用‘梦茔’之力，为我们指明一线方向！”秦山的语气带着少见的恳切。
洛昀点点头：“自无不可。不过前些日子启阵费了不小的心力，尚未恢复，不知几位能否为我办件事情。”
“洛大人有何吩咐？”
“不必这样，秦山，你我同级，叫我洛昀妹妹就行。说来也只是个小事，此去东南方向有一个蓝色的湖泊，名之青玉湖，秦山大哥应是知晓的。湖心盛开了一朵寒莲，此莲生于极阴之水，汲月华而生，其莲心蕴含至纯寒髓，于我恢复元气大有裨益，将之采来送我。”
洛昀又怕自己这件事说得不合时宜，便补充道：“本欲待元气稍复后亲往采摘，如今诸位既至……可否劳烦代我走这一趟，将那莲心取来？”她又对身边的人说道，“你去差人向宫姐姐报信，就说他们要出发了。”
秦山他们见到洛昀差人向宫帝传话，自然愿意等了，于是应下了洛昀的要求。
眼下虽然寻人事急，但自己毕竟有求于洛昀，自然是不能拒绝。
“有劳了。”洛昀微微颔首。
几人离开府中，在驿站一人雇了一辆由健壮花农拉着的、装饰着鲜花藤蔓的敞篷“花车”，轻快地驶向青玉湖。约莫半个小时，一片澄澈如巨大翡翠的湖泊映入眼帘。湖水宁静无波，倒映着天光云影。虽不及曜青天沨湖的浩瀚，却也别有一番清幽灵秀之气，湖面上点缀着片片翠绿荷叶与朵朵粉白睡莲。
于是应星、白珩一条船，秦山、铁尔南、拉扎莉娜一条船，几划向小湖中央。
木桨划开平静如镜的湖面，漾开圈圈涟漪。应星与白珩的小舟轻盈地滑行在莲叶之间，阳光穿过薄雾，洒在湖面上。应星看着近旁一支饱满低垂的莲蓬，思绪瞬间被拉回那个遥远而清晰的梦境——梦中他和白珩泛舟天沨湖上，白珩依偎在他身旁，笑语嫣然：“星儿，能给我采一朵莲蓬吗，回去用莲子给你熬汤喝。”
“当然。”
那时，应星将小舟划近，横剑一斩折断莲蓬的细颈，而后出剑直刺，将蓬头稳稳地刺在剑上。应星从中悟出了几招基础的剑法，后来同白珩一起慢慢修改、演化，成了修改后的八绝里的一招“云舒万里寄新蓬”。虽然这些只是发生在梦里，但应星却时常回忆。当下他真的和白珩泛舟湖上，即便不是梦中的天沨湖，但景致却也算相差无几。
“星儿，”身旁白珩轻柔的呼唤将他拉回现实，她指着不远处一支同样饱满的莲蓬，巧笑倩兮，眸中光华流转，竟与梦中情景重叠，“能给我采一朵莲蓬吗？回去用莲子给你熬汤喝。”
白珩一语在他心中泛起波澜，他凝视着白珩近在咫尺的笑靥，仿佛真的踏入了那段与她岁月静好、两情缱绻的幻梦之中，笑着回复道：“当然。”于是将小舟划近，横斩、直刺，将蓬头稳稳刺于剑上。
应星对白珩说道：“这个情景我曾在梦里见过的。”
“嗯？真的？”
“真的，梦里泛舟回去后你和我一起又创造了一套新的剑法，我现在还记得。”
“等有空了教我，还有你以前用的那套带有剑印的剑法，还有你那招‘神霄两仪’，我都要学。”白珩撒娇一般地说道。
“嗯，依你。”
不多时，两艘小舟先后抵达湖心。此处湖水颜色更深，隐隐泛着幽蓝。在几片巨大莲叶的拱卫下，一株莲花静静绽放。它通体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冰蓝色，花瓣如玉雕琢，边缘流转着淡淡的银辉，花心处一点金黄蕊芯散发着沁人心脾的寒香，正是洛昀所说的千年寒玉莲。秦山俯身，小心翼翼地用特制的玉剪剪下莲花，置于备好的寒玉匣中。
一切完成后众人泛舟而返，回程路上，气氛轻松不少，倒真像是忙里偷闲的一场游湖。
回到花语城大殿，洛昀打开玉匣，取出那株冰蓝剔透的寒莲。她指尖轻点，那一点金黄的莲心便自行脱落，悬浮在她掌心。剩下的花瓣被她放入一个小盏中，细细碾磨成散发着浓郁寒香的粉末。随后，她将滚烫山泉水注入盏中，又将那点莲心投入其中。奇异的是，莲心入水，非但不沉，反而在淡蓝色的茶汤中盛开而来，载沉载浮，散发着柔和的蓝光。
洛昀将混合着莲心与寒莲花瓣的茶汤一饮而尽。刹时间，一股肉眼可见的冰蓝色的氤氲之气自她周身升腾而起。她闭目盘坐于寒玉座上，手掐法诀，引导着那股精纯的寒流在体内流转。她苍白的面色迅速恢复红润，连带着那双冰蓝眼眸也仿佛被洗涤过一般，更加清澈。约莫一炷香后，洛昀周身寒气收敛，缓缓睁开眼，眸中神光湛然。
“妾身在这里多谢各位走上这一趟了。”洛昀说道，“诸位请退开些。”
众人依言退后数步，屏息凝神。
洛昀立于大殿中央，双手虚抬，身侧悬浮的“梦茔”冰晶莲苞骤然爆发出比冰蓝色光华。她纤纤玉指如拈花拂柳，探入那片爆裂的蓝光核心，仿佛在拨动无形的命运之弦。
“梦茔启扉，花语昭途。客心澄澈，照见迷踪！”随着她清冷的吟诵，三张花语牌自蓝光中被缓缓拈出。
“第一张牌为安石榴·村客（逆位），裂开的石榴露出密集籽粒，但果肉干瘪冰冷。‘村客’逆位，非言田园。冰晶所指，铁狱深藏。石榴籽囚于铁壳，寒光凝固。其象阴冷，米沙如籽困于机械牢笼，生机被金属汲取。”
“第二张牌为曼陀罗·恶客，苍白扭曲的曼陀罗花喷吐紫色毒雾，雾中浮现非人的眼瞳与利爪。恶客盘踞，毒瘴锁途。其雾蚀骨、其形诡变。此象主异怪嗜杀成性，阻尔前路。切莫直视其瞳。”
“第三张牌为琼花·仙客（逆位），高空坠落的琼花碎裂成冰蓝光点，光点中浮现一只半透明的手伸向被困者。仙客逆陨，天外援生。琼花本应高洁云端，今却逆势坠凡，碎作星芒，此乃天外之力临危介入。非神非魔，是敌是友尚未可知。然其指必引生路，须臾之机，尔等可信此援。”
她指尖划过悬浮的三张牌，冰晶针在牌阵中央折射出冷光，蓝瞳倒映出钢铁牢笼、怪物与坠落的琼花：“冰魄为引，铁狱囚生。恶客噬途，诡瞳伺杀。天星逆坠，碎琼化援。此行虽涉死地，终有生门。”
“但请谨记，占卜并非预言，一切尽在人为。”
“是。”
他们在殿中又等了一阵，待到宫帝和沈清筱都来到了这里，这才驱车前往他们来时的那处峡谷。
应星对白珩说道：“秦山和铁尔南的房间里灯是关着的，看来他们还没回来。”
白珩点点头，紧了紧应星给她披上的衣服：“可能是雾气的原因，他们的车子很难开的快。我们先回屋吧，我有些冷。”
他们回到房间，白珩先到屋里换了一身浴袍，随后去一旁浴室中洗浴。应星找了茶壶热了一壶茶，自己也去换衣服去了。
水开后他把热水倒在杯子里给白珩留着，沏茶的时候他看到一旁的钟表，指针指在了“永眠时”，他喃喃说着：“这钟怎么坏了？外面明明还是黄昏。”
这时白珩穿着浴袍从他身后走来，说道：“星儿，来给我梳尾巴。”
听见白珩的声音，应星也没再多想了，拿起桌上的暖风梳走到白珩身边。白珩脱下浴袍，趴在床上，用床单盖住自己的背，对应星说道：“来吧。你可别乱摸！”
应星微笑点头，安静地给白珩梳理尾巴。他的眼神时不时的看向她白皙的双腿，一次次的按捺住想要摸上去的冲动。
梳理完毕后，白珩颤抖着声音说道：“把沙发上的靠枕拿来，放在咱们中间。待会儿咱们一起睡吧。”
应星点点头，拿来抱枕。他们躺在抱枕两侧，应星看着白珩的脸庞，嗅着她刚刚洗过的全身的茉莉香味。他看了她很久，直到撑不住了，才渐渐沉入了梦想。
白珩比应星更早醒来，睁眼时发现自己被应星抱在怀里，她轻轻推了推应星，发现他没有反应，于是便放松下来，任由他抱着。
“算了，他又没对我做什么，镜姐姐也不在这里，随他了。星儿啊星儿……”
等到应星醒来，发现白珩竟躺在自己怀里，又是惊喜又有些怕她生气，白珩带着些许溺爱说道：“快把我放开，不然我就咬你了。”
应星这才放开白珩，平复了心情后，穿衣洗漱去了。白珩整理了有些凌乱的头发和尾巴，便随应星一起梳妆了。
他们收拾好后，听见一阵敲门声传来。应星停下给白珩梳头的手，起身开门，却看到铁尔南一脸如释重负的样子，便问道：“铁尔南大叔，你这是怎么了？”
铁尔南走进房间：“谢天谢地，你们终于回来了。”
“嗯？”应星和白珩一脸狐疑地看着铁尔南，问道：“怎么了，你们怎么才回来？”
铁尔南说道：“什么叫我们怎么才回来？明明是你们一晚未归。”
应星说道：“可是我们是昨天傍晚回来的，回来的时候天还亮着，”他指了指桌上的中标，“我还说这个表坏了，打算去……”应星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他看向钟表，竟然发现它现在准确地指着“雾纺时”，他去到窗边拉开了窗帘，发现外面阳光明媚，如纺纱般编织，人们早已开始了劳作。
“这……”
白珩自己梳完了剩下的妆容，她整理着自己的头发走了过来，问道：“怎么了星儿？”
应星摇了摇头：“没什么，我总是觉得有些怪怪的。”
铁尔南问道：“你们去了酒馆，在那边过夜了？还是说？”
“没，珩儿在酒馆喝醉了，我买了一辆蜥兽车回来的。”应星似乎是意识到了什么，心想：对啊，蜥兽车的速度如此之慢，我和珩儿为什么都没察觉到呢？于是对铁尔南说道：“不好意思铁尔南大叔，你能否先离开一会儿，我和珩儿商议一下发生了什么。”
铁尔南点点头：“行，你们先商议一阵，随后我们再交换信息。”
白珩已经画好了妆容，说道：“从我们在雾语城前分别，到出酒馆大雾四起，这段时间是能连上的。我想问题就出在我们回来的一段路里。”
应星沉思道：“在驿站上车的时候，你没有回到车厢，而是跟我一起牵着缰绳。可是，我为什么对回来的路上没有印象？”
“确实，我也没印象。像你这睡觉都要抱着我的人，在那种清冷、湿润的雾气中，在那幽静无人的小路上，身边是喝酒微醺的我，我竟然想不起来你对我做了什么。”白珩每说一句话应星的脸就多红一片，说道最后一句，他的耳朵都已经全红了。
见到应星红着脸不说话，白珩笑了笑说：“捉弄你已经和呼吸一样简单了。”
应星用手指戳了戳她：“你别捉弄我了，先分析一下发生了什么吧。”
白珩说道：“在我跟随我见四处游历的时候，我曾见过一些【记忆】的行者，他们行事难以捉摸，只为保存那些令人难忘的记忆。加上这里忆质浓度很高，所以我猜，我们的记忆是被他们给劫走了。”
“至于那段时间里发生了什么……就当不存在吧。”她走到应星面前，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毕竟如果我们两人确实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不记得的话，似乎吃亏的应该是你吧。”
白珩没有理会脸颊发烫的应星，又说道：“我现在可以断定，清音是【欢愉】命途的行者，至于小陌……我却觉得他只是一个命运凄惨的本地人，没什么特别的。”
应星问道：“不如我们去找一下她，问个明白？”
白珩摇摇头：“没用的，她若是不想说，就会像讲笑话一样，把我们的问题搪塞过去。”白珩坐在窗边的矮榻上，望着窗外明朗的天空，说道，“秦山说过他们是在存护克里珀的注视下建立城邦，也就是整个雾语平原都走在【存护】的命途上……存护、欢愉、记忆……三重命途的交界之地……”
白珩一点一点地思考着，应星则很自然地坐到了她的身边，轻轻地将白珩那条蓬松柔软的尾巴揽过来，放在自己腿上。白珩甚至没有扭头看他，只是任由尾巴被挪走。她微微靠近应星，仿佛这亲昵的接触是呼吸般理所当然的存在。应星修长的手指陷入那丰厚的毛发中，安静地、一遍遍地梳理着，指腹偶尔擦过敏感的根部，白珩也只是尾尖轻颤一下，并未抗拒。
“哎呀，不好办呐……”白珩轻轻叹了口气，身体微微放松，向后靠在软垫上，目光变得悠远，“我又想起了曾经在列车的日子。那时列车上只有我和领航员‘我见’两人，开拓比现在难多了。这次咱们人多，我也不想参与太深，费太多力气去解谜、去战斗……只愿陪你来一场‘星间旅行’。”她看向应星，伸手轻轻抚着他的头发，眼中带着一丝疲惫的温柔。
“只要有你陪着，去哪里都算旅行。”应星抓住白珩拂过他发丝的手，紧紧握在掌心。
“嗯。”
这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应星起身前去开门，只见铁尔南和拉扎莉娜一脸慌张的站在门口，问道：“你们见到米沙了吗？”
应星一脸茫然，摇了摇头：没有啊，从你们离开我二人就一直待在房间里，没有人进来过。”
铁尔南一拍手：“坏了！米沙失踪了！”
“？！”
“我已经跟秦城主说了，他也委托士兵调查过城主府了，没有人进出。米沙几乎是在城中突然蒸发了。”
“怎么会这样？”白珩的声音也带上了恐慌。
就在几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噩耗惊得手足无措之时，“砰！”一声巨响，房门被猛地从外面撞开。
清音跌跌撞撞地进来，喊道：“小陌不见了！今天你们见过他吗？”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打破了房间里那令人不安的沉默。
白珩惊讶的说道：“什么？小陌也不见了？”
清音心中疑虑：“啊？你为什么要说‘也’？”
“因为我们小队也有一人失踪了。”
“呃啊？！”
在他们几人陷入无边的焦虑与恐慌之时，突然外面有一人喊道：“起雾了！”
他们向窗外看去，凝实的雾气如同活物般翻滚涌动，弥漫整个庭院，将远处的亭台楼阁吞噬得只剩模糊轮廓。
突然一阵中气十足的声音穿透雾气响起：“各家各户关好门窗，燃起‘时之砂’驱散雾气。”
应星满脸狐疑的说道：“燃起‘时之砂’？这东西有用？”
“试试吧。”铁尔南说着的时候，已取过一份砂砾倒入铜盏。火折子凑近，“嗤”的一声轻响，那“时之砂”骤然化作一团柔和的金色光雾，如涟漪般扩散开来。空气中弥漫开一股难以言喻的、类似旧书卷混合着星尘的干燥气味。
这时白珩耳朵一动，说道：“房顶上有动静。”
应星说道：“我去。”于是转身便要出门。
清音在他身后说道：“我也去。”她拿了一个小盏，燃了一小份的“时之砂”，跟在应星身后。
白珩跟在他们身后，待到他们出门后站在门口。
应星和清音踏入浓雾，小盏的金光如同风中之烛，奇异的是，光雾所及之处，那浓得化不开的乳白色雾气竟真的微微退散，在他二人周围清出一片相对清晰的“安全区”。
应星觉得这次的雾比昨日更加浓稠沉重，仿佛有实质的湿冷棉絮包裹着身体，连呼吸都变得费力。他抬眼远望，在遥远天际翻滚的雾海深处，一个庞大无匹的黑影巍然矗立。人马般的下半身雄踞，上半身筋肉虬结，双臂拉开一张巨大到令人心悸的、仿佛能射落星辰的弓。弓上无弦，但那蓄势待发的毁灭感穿透空间直抵灵魂。
“这……这是……帝弓司命？”应星几乎惊呼出声。
话音未落，那雾中巨影仿佛被惊动，缓缓侧身，无弦之弓竟遥遥对准了他们所在的方向。
“嗡——”的一声，一道无法形容其璀璨与暴烈的强光骤然爆发，如同恒星在眼前炸裂！应星和清音同时惨叫一声，本能地紧闭双眼，灼痛感穿透眼皮。强光转瞬即逝，等应星强忍刺痛和眩晕睁开泪流不止的眼睛，天边的黑影已消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
应星心里惊慌的喊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清音揉了揉被强光刺伤的眼睛，问道：“应星，刚才发生什么了？”
正当应星要回复之时，突然听见一阵破空声传来，他本能的闪过。一道幽蓝的寒芒擦着他的肩胛钉入身后的门框，入木三分，尾端兀自高频震颤，发出细微嗡鸣。
而后他转身看去，只见一道蓝色的身影消失在了雾中。
“什么人！”他大喊道提剑追去。声音惊动了屋内的众人，白珩十分担心应星，她第一个出来，银弓早已拿到手中。
应星循着破空声看去，发现一个蓝色的身影消失在了前方的屋檐。他大喊道：“哪里走？”身体已如离弦之箭，一招“飞星传恨”眨眼间就来到那个蓝色身影的旁边。
正要他使出一招“残照当楼”、剑锋刺向那人眼睛的时候，忽然应星觉得眼前一亮，一瞬间他就失去了意识，如同断了线的纸鸢，从屋檐上摔落。
白珩见状连忙上前接住应星，喊道：“星儿！星儿！你怎么了？星儿？”
他们几人也都围了上来，白珩对铁尔南说道：“铁尔南大叔，你快去找秦山，告诉他府内出现刺客，让他仔细排查。”
铁尔南“嗯”了一声，拉扎莉娜帮助白珩把应星抬回屋里。白珩对清音问道：“清音姑娘，你对这里有多少了解，还请你为我们一一说来。”
清音说道：“我不知道，我也不知道这雾是什么情况，我没见到你刚才说的‘刺客’。”
白珩从身后裙摆处取下银弓，“嗒”得一声打直，指向清音：“我不是在和你商量。”
拉扎莉娜走到二人中间，说道：“白姑娘，越是紧要关头，我们就要冷静下来。”她又转向清音，“清音姑娘，从我们在那条峡谷处相遇以来，姑娘的行事风格总是透露着一种捉摸不定的感觉，眼下形势危急，还请姑娘别再隐瞒身份。”
清音看着白珩手中的银枪，呼吸有些急促，房间内弥漫着沉寂，还有阵阵迷雾带来的猜疑。
应星忽然咳了一声，说道：“珩儿……珩儿……”
白珩连忙丢掉银枪，趴到应星身边，轻声说着：“我在，星儿，我在。”
应星缓缓睁开眼，捏了捏白珩的脸，微微笑着：“不是梦……”
白珩扶起应星，他挤着眼睛摇了摇头，问道：“你们怎么是这样的表情？发生什么事了？”
白珩回头看向拉扎莉娜，却发现屋里早就没了清音的身影，她连忙问道：“清音呢？她不见了？”
拉扎莉娜环顾四周，也没看到清音的身影。白珩也不去管她了，她问道应星：“有什么不舒服吗？”
应星活动着手臂，捏了捏自己的腿，说道：“没。我刚才做了一个梦，我去到了命途狭间，但我没见到任何一位星神，我走进那处银色漩涡之中，之后我来到了……”
应星见到那一阵光亮后，便失去了意识。等他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来到了命途狭间，但是这里除了周围的星光和中间的银色漩涡，空无一物，脚下也没有之前来到的那一条银河。
他没有察觉到什么不对，但直到自己走到那处漩涡面前才发现，在这里没有遇见任何一位星神。应星向漩涡缓缓伸出手，但那磅礴的命途之力在一瞬间就击碎了他的意识，又一次昏迷了过去。
等他再次醒来时，他却来到了当初那一道“永恒的微笑”面前。
“这里……我为什么会来到这里？又在做梦了……”
“这里不是梦……”那一位愚者的声音从四周响起，“是你又来到了这里。”
那位愚者走到应星面前，端详了一阵说道：“嗯，我在你身上感应到了【欢愉】和【记忆】的命途之力。那人拿走了你的一部分记忆，想来是两股命途的力量在你身体里交汇，即便你去到了命途狭间，也没有哪一位星神能准确的感应到你。所以你才能来到这里……”
“拿走我的记忆……”应星问道，“这里是什么地方，我为什么会来到这里？”
那位愚者说道：“这里是【欢愉】的酒馆最深处。在每一个有愚者出现的地方，都会有一扇来到‘世界尽头’酒馆的传送门，所以你在厄瑞玻斯遇见的那一个酒馆只是一个门面。”
“除此之外，‘永恒的微笑’这里也是一处命途狭间与真实世界交界之处。若是有缘，便可从命途狭间走出后，来到这里瞻仰阿哈的笑声。”
应星问道：“所以……有什么用呢？”
“没用。”
应星一时无语。那愚者又说道：“因为阿哈自己都没有用。当乐子之神都不再欢笑，这个世界还有什么意义呢？酒馆中的愚者总是日复一日的，在毫无差别的情绪氛围里做着毫无差别的事情。人们笑点越来越高，笑话却越来越廉价。”
“寻求棋逢对手的敌人，寻求消磨光阴的游戏，寻求不问胜负的结局。寻求捧腹绝倒的笑谈，寻求阴差阳错的机会，寻求神思飞舞的歌谣。愚者们深信，宇宙无情，却有欢笑可以消弭痛苦、冲淡悲戚、抵抗虚无、治愈创伤。”
“愚者们为了找寻乐子不惜一切代价，笑英雄自以为是，笑王者权欲熏心，笑恋人痴缠纠葛，笑智者机关算尽……但阿哈的笑声越来越低，不再为愚者们垂目，索性，愚者们将阿哈开除了【欢愉】的命途。是以，此处‘阿哈与悲悼伶人禁止入内’。”
应星问道：“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那位愚者缓缓走近，说道：“因为我在第一次遇见你时，想到了一个笑话，想讲给你听。”他手中不知道拿出了一个什么东西，在应星眼前晃了晃，应星顿时觉得天地倒转，思绪混乱，但那位愚者的声音却依旧清晰：“寰宇之中的星辰运转就好似推一块巨石上山，推到山顶后巨石又滚落而下。若是有哪一位星神有了这样的差事，我们应该想象祂有一台起重机。”
应星离开“永恒的微笑”后，意识渐渐好转，看到了在身边一脸担心的白珩。
恰好这时铁尔南和秦山也赶了过来，他们互相交换了所知的信息，随后白珩提议：“我们去一趟花语城吧，洛昀城主的占卜之术向来极其之准，她一定会给我们指明方向的。顺便让她去找宫帝和沈清筱，我们找时间在花语城出发。”
他们都点点头：“甚好。”
于是他们等到迷雾散去，驱车赶往花语城。一路上并未花费太长时间，只两个多小时几人就看到被花朵装饰的城门拔地而起。
车轮碾过通往花语城的晶簇大道，窗外景致渐次染上秾丽色彩。花语城的城墙宛如巨幅绣屏，藤蔓蔷薇织锦，垂瀑般的紫藤萝倾泻而下，甜香随风卷入车中。
城门守卫身着轻甲，甲叶却镂刻成花瓣形状。验过秦山令牌，那守卫长笑着提醒：“洛城主爱花如命，‘铁甲虫’可莫要惊了眠花宿柳的精灵呐。”
他们弃车步行，走在城中恍若踏入流动的调色盘。鹅卵石小径蜿蜒，种花的大道宽阔笔直，两侧花畦如打翻的颜料罐肆意泼洒，空气清新得如同被滤过，每一口呼吸都带着草木的甘洌。
他们来到一座府邸面前，守门之人是两位如花般的少女，一人手拿折扇，一人带着蓝色的面纱。
手拿折扇那人进去通报，回来后对盈盈一礼，说道：“洛城主有请。”
“有劳姑娘。”秦山给了她们一人一份赏钱，她二人又行了一礼。应星他们看后才发觉自己当初来到秦府的时候冒昧许多，竟没有给守门之人一些小钱。
跟随执扇侍女穿行府中，应星愈发觉得此地不像权力中心，更像一座巧夺天工的自然园林。亭台楼阁半掩于葱茏古木与奇花之间，流水潺潺，鸟鸣啾啾。
他们走过一个小小的紫色花圃，应星的思绪瞬间就被牵回到曜青仙舟的那片紫色花海，还有那位紫色头发的夜鸢尾，她夺走了他的初次亲密，流着泪说出一句无法回应的“夫君”。
白珩看到这座花圃何尝没有想到鸢尾姑娘？她看向应星，发现他眼眸水波流转，似是有万千心事。于是她走近些，牵住了应星的手，挽住他的手臂。二人相视一笑，涓涓心事在此刻化为东流之水，伴着几人走过的小桥下方的流水之声，前尘往事淙淙而过，只留下掌中彼此的温度。
他们来到一个蓝色水晶门前，门上雕刻着众多的花朵，梅花、木樨、兰花……拉扎莉娜看出这里有一些是那天洛昀抽的花语牌里的意象，她觉得这里应该有着整套牌里的花朵。
推开水晶门，一股清冽如雪山融泉的寒意扑面而来，瞬间涤净了旅途的微尘与燥热。大殿内部比想象中更为华丽，却又奇异地与自然融为一体，四壁爬满生机勃勃的翠绿藤蔓，盛开着各色奇花。最令人惊异的是，殿内许多花卉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绽放、凋零、再绽放，仿佛将漫长的四季压缩于呼吸之间，演绎着刹那芳华的轮回。
“大人，他们到了。”那位手持折扇的少女说道。
“好，你先退下吧。”
洛昀端坐于大殿尽头，一张由千年寒玉雕琢而成的宽大座椅上。她依旧是一袭素雅的月白长裙，只是脸色比上次相见时更显苍白几分。她目光扫过众人，在应星、白珩和清音身上略作停留：“几位所来何事？哦？还有两位新面孔。先介绍一下吧。”
应星向前一礼：“洛大人，我叫应星，是和星穹列车一起来到这里，算是列车的乘客。”
白珩说道：“我叫白珩，是他的姐姐。”
待两人介绍完毕，秦山上前一步：“洛大人，我们有一事相求。星穹列车一位名唤米沙的少年，于今日在山语城主府内离奇失踪。府内守卫森严，却无任何进出记录，好像凭空蒸发。我们遍寻无果，恳请大人动用‘梦茔’之力，为我们指明一线方向！”秦山的语气带着少见的恳切。
洛昀点点头：“自无不可。不过前些日子启阵费了不小的心力，尚未恢复，不知几位能否为我办件事情。”
“洛大人有何吩咐？”
“不必这样，秦山，你我同级，叫我洛昀妹妹就行。说来也只是个小事，此去东南方向有一个蓝色的湖泊，名之青玉湖，秦山大哥应是知晓的。湖心盛开了一朵寒莲，此莲生于极阴之水，汲月华而生，其莲心蕴含至纯寒髓，于我恢复元气大有裨益，将之采来送我。”
洛昀又怕自己这件事说得不合时宜，便补充道：“本欲待元气稍复后亲往采摘，如今诸位既至……可否劳烦代我走这一趟，将那莲心取来？”她又对身边的人说道，“你去差人向宫姐姐报信，就说他们要出发了。”
秦山他们见到洛昀差人向宫帝传话，自然愿意等了，于是应下了洛昀的要求。
眼下虽然寻人事急，但自己毕竟有求于洛昀，自然是不能拒绝。
“有劳了。”洛昀微微颔首。
几人离开府中，在驿站一人雇了一辆由健壮花农拉着的、装饰着鲜花藤蔓的敞篷“花车”，轻快地驶向青玉湖。约莫半个小时，一片澄澈如巨大翡翠的湖泊映入眼帘。湖水宁静无波，倒映着天光云影。虽不及曜青天沨湖的浩瀚，却也别有一番清幽灵秀之气，湖面上点缀着片片翠绿荷叶与朵朵粉白睡莲。
于是应星、白珩一条船，秦山、铁尔南、拉扎莉娜一条船，几划向小湖中央。
木桨划开平静如镜的湖面，漾开圈圈涟漪。应星与白珩的小舟轻盈地滑行在莲叶之间，阳光穿过薄雾，洒在湖面上。应星看着近旁一支饱满低垂的莲蓬，思绪瞬间被拉回那个遥远而清晰的梦境——梦中他和白珩泛舟天沨湖上，白珩依偎在他身旁，笑语嫣然：“星儿，能给我采一朵莲蓬吗，回去用莲子给你熬汤喝。”
“当然。”
那时，应星将小舟划近，横剑一斩折断莲蓬的细颈，而后出剑直刺，将蓬头稳稳地刺在剑上。应星从中悟出了几招基础的剑法，后来同白珩一起慢慢修改、演化，成了修改后的八绝里的一招“云舒万里寄新蓬”。虽然这些只是发生在梦里，但应星却时常回忆。当下他真的和白珩泛舟湖上，即便不是梦中的天沨湖，但景致却也算相差无几。
“星儿，”身旁白珩轻柔的呼唤将他拉回现实，她指着不远处一支同样饱满的莲蓬，巧笑倩兮，眸中光华流转，竟与梦中情景重叠，“能给我采一朵莲蓬吗？回去用莲子给你熬汤喝。”
白珩一语在他心中泛起波澜，他凝视着白珩近在咫尺的笑靥，仿佛真的踏入了那段与她岁月静好、两情缱绻的幻梦之中，笑着回复道：“当然。”于是将小舟划近，横斩、直刺，将蓬头稳稳刺于剑上。
应星对白珩说道：“这个情景我曾在梦里见过的。”
“嗯？真的？”
“真的，梦里泛舟回去后你和我一起又创造了一套新的剑法，我现在还记得。”
“等有空了教我，还有你以前用的那套带有剑印的剑法，还有你那招‘神霄两仪’，我都要学。”白珩撒娇一般地说道。
“嗯，依你。”
不多时，两艘小舟先后抵达湖心。此处湖水颜色更深，隐隐泛着幽蓝。在几片巨大莲叶的拱卫下，一株莲花静静绽放。它通体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冰蓝色，花瓣如玉雕琢，边缘流转着淡淡的银辉，花心处一点金黄蕊芯散发着沁人心脾的寒香，正是洛昀所说的千年寒玉莲。秦山俯身，小心翼翼地用特制的玉剪剪下莲花，置于备好的寒玉匣中。
一切完成后众人泛舟而返，回程路上，气氛轻松不少，倒真像是忙里偷闲的一场游湖。
回到花语城大殿，洛昀打开玉匣，取出那株冰蓝剔透的寒莲。她指尖轻点，那一点金黄的莲心便自行脱落，悬浮在她掌心。剩下的花瓣被她放入一个小盏中，细细碾磨成散发着浓郁寒香的粉末。随后，她将滚烫山泉水注入盏中，又将那点莲心投入其中。奇异的是，莲心入水，非但不沉，反而在淡蓝色的茶汤中盛开而来，载沉载浮，散发着柔和的蓝光。
洛昀将混合着莲心与寒莲花瓣的茶汤一饮而尽。刹时间，一股肉眼可见的冰蓝色的氤氲之气自她周身升腾而起。她闭目盘坐于寒玉座上，手掐法诀，引导着那股精纯的寒流在体内流转。她苍白的面色迅速恢复红润，连带着那双冰蓝眼眸也仿佛被洗涤过一般，更加清澈。约莫一炷香后，洛昀周身寒气收敛，缓缓睁开眼，眸中神光湛然。
“妾身在这里多谢各位走上这一趟了。”洛昀说道，“诸位请退开些。”
众人依言退后数步，屏息凝神。
洛昀立于大殿中央，双手虚抬，身侧悬浮的“梦茔”冰晶莲苞骤然爆发出比冰蓝色光华。她纤纤玉指如拈花拂柳，探入那片爆裂的蓝光核心，仿佛在拨动无形的命运之弦。
“梦茔启扉，花语昭途。客心澄澈，照见迷踪！”随着她清冷的吟诵，三张花语牌自蓝光中被缓缓拈出。
“第一张牌为安石榴·村客（逆位），裂开的石榴露出密集籽粒，但果肉干瘪冰冷。‘村客’逆位，非言田园。冰晶所指，铁狱深藏。石榴籽囚于铁壳，寒光凝固。其象阴冷，米沙如籽困于机械牢笼，生机被金属汲取。”
“第二张牌为曼陀罗·恶客，苍白扭曲的曼陀罗花喷吐紫色毒雾，雾中浮现非人的眼瞳与利爪。恶客盘踞，毒瘴锁途。其雾蚀骨、其形诡变。此象主异怪嗜杀成性，阻尔前路。切莫直视其瞳。”
“第三张牌为琼花·仙客（逆位），高空坠落的琼花碎裂成冰蓝光点，光点中浮现一只半透明的手伸向被困者。仙客逆陨，天外援生。琼花本应高洁云端，今却逆势坠凡，碎作星芒，此乃天外之力临危介入。非神非魔，是敌是友尚未可知。然其指必引生路，须臾之机，尔等可信此援。”
她指尖划过悬浮的三张牌，冰晶针在牌阵中央折射出冷光，蓝瞳倒映出钢铁牢笼、怪物与坠落的琼花：“冰魄为引，铁狱囚生。恶客噬途，诡瞳伺杀。天星逆坠，碎琼化援。此行虽涉死地，终有生门。”
“但请谨记，占卜并非预言，一切尽在人为。”
“是。”
他们在殿中又等了一阵，待到宫帝和沈清筱都来到了这里，这才驱车前往他们来时的那处峡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