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神会为真相哭泣吗
他们立即跟上逃走的无面人，白珩跑得最是着急，她怕应星也找到了他的记忆碎片。
应星和白珩凭借着玉狐身法追在最前面，其余四人跟在后面。但在城堡外一切都还可以，其余四人勉强跟上。可一跳进深坑、进入城堡，几人便被这弯弯绕绕的走廊、房间和管道给迷惑了方向。应星和白珩反应过来时，他们已经和众人走散，就连那无面人也已跟丢。
“奇怪……”应星压低声音，除了他们自己的脚步声在空旷中回荡，再无其他声响。“从我们进来后，一个守卫都没看到。”
“跟丢了……”白珩同样绷紧了神经，狐耳微微转动，“别放松警惕。”
两人在这城堡里摸索着，直到他们在一个不起眼的楼梯口转角处，发现一块嵌入墙壁的屏幕，在一片昏暗的金属环境中格外显眼。他们走进看去，原来是一个楼层平面图。
“没想到星穹列车的联觉信标这么好用，连这图文也能看懂。”应星一边说着，一边迅速用玉兆将屏幕上的地图和路径指示完整记录下来。
“嗯。根据平面图来看，我们现在在负一层。一旁的路径提示说‘记录’在这一层，‘研究’和‘铁狱’在负二层。我们先去找‘记录’房间，那里应该有我们想要的信息。”
“好。”应星点头，确认了玉兆记录的路线无误。两人不再迟疑，按照地图的指引，朝着标记为“记录”的区域快速走去。
令人不安的是，这一路上，他们依旧没有遇到任何守卫或活物。只有无处不在的管道，以及偶尔从通风口传来的气流声。
他们顺利的找到了那个房间，房间中央放着一本如电脑屏幕一般的书，可奇怪的是那书的书页并不是纸做的，而是一块块的柔性屏幕。入手如纸一般，能像书页一样翻动。
“这……”白珩走近，看着屏幕上显示出的如同手写体般流畅优美的字迹，一时间竟觉得有些滑稽和无语，“好复古又好潮流的玩意儿……它的字，居然真的是写上去的？”
应星也调侃道：“设计这东西的人肯定觉得他自己特别厉害。或者是为了让翻阅者更有‘阅读古籍’的沉浸感？”
他们从第一页翻起来，扉页上写着：“焚化工的日记”。
“这里倒是个做实验的好去处，岚的一箭把这颗星球推到了死亡的边缘，纳努克又带来了星核，这里很长时间都不会有天外之人来了，并且这里还有数量不菲的原住民。也许可以凭借他们对星神的恐惧和愤怒，完成我的构想……”
“……实验又失败了，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记忆……情绪……这些都没问题。也许是我太急躁了，应该先造出来一些样品……”
“……我想到了一个更好的思路，用忆质生成迷雾，然后在迷雾中催生起岚的虚影，这样可以让他们产生更加强烈的恐惧，收集的效率会大大提高……”
“……这个星球上似乎出现了一些特殊的物质，这里的居民称它为‘时之砂’，这真是个好东西，本来因为失去记忆产生的昼夜无序的情况都快要被他们发现了，结果‘时之砂’燃烧后的气体竟然能强行调整感官对时间的感受，真是帮了我大忙……”
“‘时之砂’应该是这里的土壤和岚的巡猎能量相纠缠催生的物质，它继承了【巡猎】因果律的特性，所以才能调整人们对时间的感受。那若是每人生活在不同的时间，不就露馅了吗？不如每次收割所有人的记忆……”
“……终于成功了，迷因—22，我最完美的作品！现在只需要让她再在冰棺之中待上三百年，汲取三百年的情绪和记忆，我的杰作一定能得到浮黎的垂青！”
应星喃喃说着：“他在收集强烈的情感和记忆……以此作为养料，来……创造生命？”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白珩说道：“对于来自忆庭的人来说这或许不算匪夷所思，他们本就是有‘灵魂’、没实体的命途行者。如果能造出拥有实体、又能承载记忆和情感的生命体，对他们而言，或许是一种追求。但这种方式……”
“以人们对【巡猎】命途的‘恨’捏造的生命，若是不将其扼杀，以后可能会危及仙舟。”
应星点点头：“我们要找到那一座‘冰棺’，然后摧毁它……”应星又思忖道，“可是……上面说她在冰棺里汲取记忆。说明她应该没有离开冰棺才对啊？”
“也有可能她早就离开了冰棺，我们的记忆是她亲手收集、吸收的……”两人分析局势，越来越觉得毛骨悚然。
“谁！”白珩听见身后窣窣的响声，当即提剑转身喝道。
“白姑娘，别担心，是我。”宫帝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见到宫帝走进房间，白珩问道：“宫大人，你是从哪边过来的？”
宫帝回答道：“进入这里后，我们就分开行动了，沈城主和铁尔南他们去了‘铁狱’，我去了‘研究’的房间，在里面找到了这个卷轴。”
白珩点点头接过卷轴，说道：“宫大人，这里是一个人的日记，上面写了他对这个星球所做的一切。”她侧身让宫帝走到电子书前，“简单来说，是他用你们对‘巡猎’的恨与怕，创造生命，应该就是那个小蓝人。”
应星说道：“目前日记里只记载了这些，我已经全都扫录下来了。宫大人，我们现在去找铁尔南大叔，跟他们汇合。卷轴的事情回去再看。”
宫帝说道：“嗯，走。”
他们走下盘旋的金属楼梯，只觉得一股金属锈蚀的怪味扑面而来。眼前是一条望不到尽头的宽阔通道，通道两侧紧密排列着一些金属舱室。每个舱室的门上还有着一块透明玻璃，可以看见里面的情况。
在这条道路的尽头，铁尔南抱着小陌、拉扎莉娜抱着米沙、沈清筱抱着清音朝他们跑来，见到应星三人后，铁尔南喊道：“我们快出去！清音说这里有很强大的怪物！”
九人汇合，循着应星玉兆中记录的平面图轻声撤离。通道拐角处，铁尔南贴着壁面，用火枪的扫描仪探查着前方。应星的声音压得极低：“珩儿，那个卷轴给我看一眼。”
白珩将卷轴递给应星，她和应星凑近，只见里面“写”道：
“迷因—1，愤怒过多，自毁。”
“迷因—2，痛苦过多，自毁。”
“特殊记录：忆域迷因：【我心支离破碎】，它的存在本身就是持续的碎裂与重组带来的痛苦，这种痛苦是它力量的源泉，也是它对外界的唯一‘情感’输出。”
“……”
“迷因—10，悲伤过多，自毁。”
“特殊记录：忆域迷因：【悲伤无处不在】，长期盘踞的区域会被“悲伤”浸染，环境变得潮湿、阴冷、色彩黯淡，植物枯萎，动物消沉甚至死亡。”
“迷因—11，悲悯过多，自毁。”
“迷因—12，欢乐过多，机体稳定但输出效能低于预期。出逃。”
“……”
“迷因—18，在其余情绪保持恰好处在阈值时的条件下，略微增加愤怒、痛苦、哀伤、怜悯情绪的重量，新机体存在96秒，最终自毁。”
“迷因—19，在其余情绪保持恰好处在阈值时的条件下，略微增加欢乐、悲苦、情爱、伤感、惆怅情绪的重量，新机体稳定，但最终不堪持续伤感负荷，自毁。”
“……”
“迷因—21，各情绪均在峰值，新机体稳定存活。补充记录：存活三十二天后自毁，应是继续接收记忆和情绪时比例未调节适当的缘故。”
“迷因—22，？？？（加密）。全新的造物，已稳定运行三百七十一天，未发现异常波动。”
“异常个体：迷因—？？？”
“特殊记录：忆域迷因：【愤怒褪去衣壳】，外壳下的能量躯体是其本质，代表着不受约束、毁灭性的原始怒火。”
“特殊记录：忆域迷因：【虚荣永无满足】，当表达赞美时，它能从中汲取能量，暂时增强自身光彩或修复损伤。当表达轻蔑或揭穿其虚假时，它会释放出强大的精神冲击或从镜片中射出具有石化效果的‘反光’”
白珩拍了拍应星：“星儿，别看了，我们出来了，回去再一起商议。”
几人终于从城堡中走出，但是迎接他们的不是原本昏暗的天空，而是那位无面人。几人抬头看去：她静立在深坑边缘，背着光，身上长出了更加狰狞的棱角。她的背后还悬浮着一双由记忆残晶构成的翅膀，缓缓翕动间，发出细微的嗡鸣。她的刀已经不再是透明的，而是可见的、深蓝色的长刀，深邃的仿佛能吞噬灵魂。
忽地，她背后的翅膀“嗡”的一声展开，空间如同玻璃般被撕开一道豁口，从裂隙中涌出了形态扭曲怪诞的身影。
“忆域迷因？”应星认出了方才看到的记录，完全就是记录中所提到的“特殊记录”。
白珩对他们说道：“我飞上去看看它们有多少人。”说完不等应星会话，她便唤出火甲，振起火焰双翼飞上天空，却看到那只无面人后面除了忆域迷因的大军，还有如潮水般汹涌的裂界造物。
她从天上落下，对众人说了情况。他们抬头看向那背着阳光、宛如审判官一样的造物，一种绝望感笼罩在他们心头。
应星突然想到了什么，从怀中取出了一支巡猎矢，正要灌注命途之力掷出，忽然一柄长刀从他身后穿透了他的胸口。无穷的记忆涌入他的脑海，他看到他和白珩在林中亲吻的画面，他看到和她赤身拥在一起的场景。
应星咬紧牙唤出陌玄剑，一招“长宵独望玉衡东”朝他身后划去。可忽然长刀从他胸口抽出，一下横斩在他的背上割了一道极长的口子，连头发都被斩断。应星一口鲜血喷出，倒了下去。
他们被这等变惊吓出声，沈清筱、铁尔南、秦山连忙扶住他，白珩朝门里看去，发现竟然是另一只与那深坑边缘一样的镜面人。
铁尔南和秦山把应星扶到一旁，沈清筱早已和那无面人斗在一起。只是他的剑实在太短，若没有宫帝给他的云纹护盾，早已负伤。
上面的无面人看到城门口的变故，也指挥着忆域迷因冲下来。
白珩见状捡起巡猎矢，注入命途之力后掷向天空，瞬间一道无法形容其恢弘与威严的巨大金色光柱，如同开天辟地的神罚之矛，自九天之上轰然垂落。光柱撕裂了厚重的云层，驱散了弥漫的阴霾，照彻整片天地。
在那群忆域迷因驻足的时候，白珩哭喊着跑到应星身边，握着他的手：“星儿……星儿……”
“珩儿……”
就在这时，一道清越的声音骤然刺破了昏沉的云层，响彻整个战场：“昙华生灭，天河泄梦！”
话音未落，十七道数十丈庞大的寒冰剑气从天而降，宛如神罚。那无面人见状连忙蜷缩身体，躲在紧闭的双翼之下，用翼抵挡这次攻击。剑华散去，无面人的那对双翼已然被斩碎，只余一些记忆残晶悬浮在身边。
白珩抬头看去：“是镜姐姐！”
几人顺着白珩的目光看去，云层破晓，一艘星槎破云而来。紧接着，三道身影从星槎中一跃而下，他们踏着能量构成的龙形虚影，如同天神下凡，朝着战场中心疾速落下。龙影划破长空，带起悠长的龙吟，瞬间便稳稳落在了一片狼藉的战场中央。为首一人，白衣胜雪，蓝发如瀑，容颜清冷绝世，正是镜流！
镜流跳下冰龙，朝白珩这边赶来，抬手掷出数根冰锥，钉在后面那只无面人身上。随后接过了沈清筱的敌手。
紧随镜流落地的两人，一人身着云骑将领服饰，白发耀眼，面容俊朗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正是景元。另一人身姿挺拔，面容俊美得不似凡人，额生龙角，身后一条青色龙尾无意识地摆动，正是丹枫。
丹枫跳下来后，控制冰龙呼啸着冲进那些涌来的忆域迷因之中。他发现倒地的应星后，对景元说道：“我去看一下应星，你挡住他们一段时间。”
他连忙前去查看伤势，好在长刀插入位置稍偏，未伤到任何器官，只造成了一道贯穿性的伤口。在白珩的目光下，丹枫忍痛从自己尾巴上摘取了数片龙鳞，辅以持明族中特有的“云吟法术”，将龙鳞覆盖在伤口上，眨眼间伤口便已愈合，只留下淡淡的青色痕迹。应星也渐渐醒转。
没一会儿，镜流就抓着那个无面人的手臂将他扔了出来。那两个无面人发现他们来了帮手，又见到镜流的实力如此之强，相视一眼后振翅飞去。那些忆域迷因也一哄而散。
镜流对白珩说道：“珩儿，你这身火甲真好看。”
白珩点点头：“嗯，这是纳努克的神力，我领受了毁灭的赐福。”她的回答比较平静，心里仍在担心应星的伤势。
景元问他们：“你们怎么来到了这里？这几位是……”
“我们先回去，”白珩对他们说道，“这段时间经历太多，我们回去慢慢谈。”
“好。”
几人跳上星槎，应星被景元和丹枫安置在一张舒适的靠椅上休息。宫帝、沈清筱、秦山、铁尔南和拉扎莉娜找地方坐下了，昏迷的清音、小陌和米哈伊尔则安置在里面的卧室中。他们互相介绍身份，应星向他们简单说了为什么会来这里。
而在驾驶室里，白珩坐在主驾驶位，镜流则坐在一旁。两人启动星槎，开启了隔音屏障。
隔绝了外面喧嚣后，驾驶室内弥漫着一种劫后重逢的静谧与温情。白珩侧身看着镜流清冷的侧颜，开始低声讲述分别后在朱明的见闻、在曜青粉碎了药王秘传的阴谋、登上列车的奇遇、在雾语城的调查，以及遭遇无面人的惊险。
镜流专注地听着，眼眸随着白珩的讲述时而担忧，时而欣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操纵杆。
“珩儿，”镜流看向白珩，“你和应星的关系怎么样了？那时你可是哭的不成样子。”
白珩闻言，脸上绽放出笑容，那笑容直达眼底：“我们？现在好得不能再好。他像弟弟，像哥哥，像战友，在曜青时我就发现，我离不开他了。”
镜流问道：“你离不开他，那我呢？你不要我了？”
“怎么可能？他只是同伴，你才是我的爱人。”
镜流看着她，笑着说：“那就好，只要你开心，我也不多说什么。以前你可没少背着我勾搭其他的小姑娘，现在倒好，男的你也不放过。”
“镜——流——！”白珩顿时羞恼交加，张牙舞爪地扑过去，作势要咬镜流的胳膊，“咬你啊！让你乱说！”
镜流轻笑着躲开，两人在狭小的驾驶室嬉闹起来，深坑中的紧绷感在这打闹中悄然融化。就在这时，几声轻响传来，隔音屏障被暂时解除。景元推开门，身后跟着丹枫和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的应星。
景元说道：“师傅，应星已经把这里的大致情况都跟我们分享过了。你们这边怎么样？”他目光扫过白珩微红的脸颊和镜流尚未完全敛去的笑意，促狭地眨眨眼，“额……我是不是打扰二位雅兴了？”
镜流瞬间恢复了平日的清冷，仿佛刚才的嬉闹只是幻觉，语气平静：“那些信息你们知道就好。我嘛，”她轻轻拍了拍驾驶座扶手，“给你们当‘打手’就行了。”言下之意，战略谋划非她所长，她只负责执行和清除障碍。
白珩的目光落在了应星身上，见他那原本精心编织的发辫荡然无存，只剩下长短不一的断发，显得颇为狼狈。
“星儿，我帮你理一下头发。”她起身牵着应星的手离开这里，“景元，你替我一会儿。”
“经过这些天的相处，他们的关系真非同一般呐，‘星儿’都叫出来了。”看着白珩拉着应星离开的背影消失在门后，丹枫抱着手臂，脸上难得露出一丝明显的调侃，对着景元低声道，“这种亲昵的话，我可说不出来。”
景元也笑道：“师傅不担心吗？”
镜流透过玻璃看着正坐在镜前梳妆的二人，她的脸上有一丝嫉妒，也有一种仿佛看透岁月的平静：“你们也都不是外人，我就直说了。我从来都瞧不起短生种，我能接受应星成为朋友，也只是看在他‘百冶’的面子上。我不想让珩儿离他这么近。可是……”
镜流透过玻璃看向厅中的应星和白珩，轻叹了一口气：“可是我年纪也有些大了……况且……我心中还想着另一个人，你们也都知道，我不过是带你们一起，演一场假凤虚凰的戏……让珩儿很快的从她的悲痛经历中走出来。演到我和她成婚，演到我能与风哥重逢……”
景元和丹枫互相看了一眼，对于他们来说，应星一直都是真正的朋友，即便他不是百冶，即便自己不是龙尊、罗浮骁卫。丹枫心里更是理解应星，持明一族在仙舟上，也算是短生种，他又何尝没有见过持明和仙舟人的爱情？
过了一阵，景元问道：“师傅，若见到他时，他已堕入魔阴，你会……”
“我还是会认他。”镜流说的很快，仿佛是早已想过答案，“但若他加入药王秘传，即便往日种种，我也绝不手软。”
镜流回过神来，继续说道：“珩儿身世悲惨，一直以来我不仅把她当成我的妻子，更把她当成自己的女儿。我希望没了我她能过得更好，我总是希望她能得到最好的。应星……配不上她。”
“他终究是短生种，朱明不会让短生种接管工造司，更不会让他成为天将。若是在这百年间，应星只是一个能让珩儿真正开怀、相互扶持的知己，陪她度过一段愉快的时光，我便不会担心。”
他们三人透过隔窗看向镜前的应星和白珩，此时应星正看着镜中那少了一半头发的自己，明明前几天他还曾动过剪短这麻烦长发的念头，没想到竟是以如此惨烈的方式“实现”了。
白珩解开应星碎掉头发上的芍药发簪，花心有一抹鲜红，心想这应该是应星卧底药王秘传时，夜鸢尾送给他的。
“鸢尾姑娘手艺真好啊，给你雕了这么美的一支发簪。”她摩挲着手中的这支发簪，花心出的一模鲜红犹如朱砂刻在眼中。
“是啊，鸢尾姑娘人美心善，心灵手巧。”应星顺着白珩的话说着。
“那你想她吗？”
应星愣了一下，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白珩微微一笑，不知从哪里找来一把小巧但锋利的剪刀，她小心翼翼地捏起一缕不规则的断发，锋利的剪刀发出细微的“咔嚓”声，一缕缕白色的发丝轻轻飘落。
他看着镜中的白珩，想到了他被长刀贯穿的一瞬间，他和白珩亲吻的记忆涌入他的脑海。
“星儿，”白珩一边仔细修剪，一边轻声问道，“还要像以前那样编辫子吗？还是换个样式？”
应星的目光追随着飘落的发丝，没有听清白珩的问题。
“星儿？”白珩又问了一次，“在想什么呢？”
“我在看你，看入迷了。”他不再去想那些天赐大恨，此刻心中只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宁静与释然。他只想抓住当下，陪伴在这个带给他温暖和勇气的人身边。
“不要辫子了，剪短一些吧。”
白珩了然地点点头，手下动作更加利落，剪刀翻飞，碎发如雨落下。很快，镜中映出一个全新的应星：利落清爽的短发，露出了清晰的下颌线，洗去了长发时的些许阴郁，更显少年英气和工匠的干练精神。
“好了。”白珩放下剪刀，双手搭在应星肩上，身体微微前倾，笑盈盈地问镜中的他：“怎么样？好看吗？是不是精神多了？”
应星的目光从镜中那个焕然一新的自己，缓缓移到身后白珩那张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和真切关切的笑脸上。一股暖流毫无预兆地从心底深处涌起，他由衷地点点头：“嗯，好看。有考虑在长乐天开一家理发店吗？生意肯定不错。”
“我再想开店，也得开一家专门针对狐人的‘尾巴护理沙龙’。不过嘛，军中事务繁忙，暂时没有开店的打算。”白珩俏皮地眨眨眼，身后的狐尾也跟着轻快的晃着。
“这支玉簪，我就暂时替你保管了。”
“行。”
两人相视一笑，之前的紧张和疲惫似乎都被这轻松的氛围驱散了不少。他们整理了一下散落的碎发，回到了前方的驾驶室。
见两人推门进来，景元看着发型焕然一新的应星说道：“嗯？帅哦。珩儿手艺真好。”
丹枫也开玩笑的说道：“我们的珩儿有考虑开一家理发店吗？”
白珩听后着急的红着脸说道：“啊谁让你们这么叫我的？不准这样叫！”
景元回复道：“怎么，应星就叫得，我们就叫不得。珩儿好偏心啊。”
白珩脸上的羞赧更甚，她用力推着丹枫、景元、应星三人，把他们推出了驾驶室。她又打开了隔音屏，靠在镜流肩上，这才渐渐消停。
几人的星槎到达城门上方的时候，引来了不少人们围观。但这小小的城主府对这艘星槎来说太过简陋，镜流应秦山的要求把星槎停在庭院里，当初那供应星和秦山比试的庭院此时却显得难以落脚。他们收拾好归来的心情后，已至“深帏时”，天已经黑了。
秦山在城主大厅简单置办了宴席，不过缺少了清音、米哈伊尔和小陌，他们还没醒来。宴席上白珩说道：“秦城主，我的这位镜姐姐也是苍城人。”
“哦？”秦山略显惊讶地看向镜流，眼神中多了几分他乡遇故知的亲切，“不知姑娘是仙舟历几年生人呢？”
镜流说道：“仙舟历7069年。”
“我是仙舟历6469年，算起来比姑娘大了整整六百岁。”
“秦山大哥。”镜流也十分热情的打了招呼。
宴席过后，宫帝和沈清筱驱车回去了，铁尔南和拉扎莉娜也回屋安睡。镜流同秦山又对仙舟历史聊了许久，至“孤瞳时”才结束。而应星、白珩、景元和丹枫并未走远，他们聚在大厅门口不远处闲聊。
镜流从大厅中走出后，说道：“看这里天色时候应该不早了，我们都歇息吧。”
他们都点点头，白珩对应星说道：“今晚我就不陪你睡了，我要跟镜姐姐睡。”
应星笑着点点头。白珩挽上镜流的手臂，两人身影相携，很快消失在通往客房的回廊深处。应星的目光追随着白珩陪伴镜流远去的背影，直到那身影走过回廊的拐角。
他们也各自回屋睡了。应星躺在床上辗转难眠，他想起那一段似乎不属于他、但确实是他经历过的回忆：
他和白珩坐在蜥兽车上，周围雾气蒙蒙，白珩依着他的肩膀，把湿漉漉的尾巴搭在他的腿上。他一路上都抚摸着白珩的尾巴，白珩把自己埋在他的颈间，发出一阵“嘤嘤”、“啊啊”的沉吟声。
他记得白珩抓着他的衣衫，抓得越来越紧，她转过身坐在了他的腿上，盯着他的眼睛。他松开缰绳，搂住白珩的腰。他们的脸颊离得很近，他能感受到白珩呼出的气息散在自己的脸上。
白珩闭上眼，不顾一切的吻向了他的唇。不知过了多久，可能是几秒钟，也可能是几分钟，他们终于分开。白珩解开颈后长裙的扣子，裙子从肩膀滑落，露出她只有一件内襦的上身……
“珩儿……”应星难以入睡，索性直接穿衣起床，来到秦山府中的后花园里，单单坐着。“珩儿……”应星喃喃念着，可随即又摇了摇头，“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我该怎么面对她……”
“星儿！”一声熟悉的呼唤将应星从沉沦的思绪中唤醒。
“珩儿，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你现在不该是陪镜姐姐睡觉吗？”应星见白珩缓步走来，上前迎去。
白珩很自然的伸手擦了擦应星眼角的泪痕，说道：“我把镜姐姐哄睡之后就来找你了，见你房间没人，就四处都找了找。”
“我只是白天太累了，想先放松放松。”
“找理由也不找个好点的，太累了就更应该睡得着啊。”白珩见应星仍低着头，于是伸手在他腰间挠了几下，惹得他笑了好久。见他情绪好转，笑着说道：“笑起来就好看多了。”
听到白珩的话语，应星也发自内心的笑了起来。他们坐在花园中的小亭里，白珩靠在应星的肩膀上，说道：“你之前说要体验一下我喜欢的生活，那你觉得这段时间过的怎么样？”
“很充实，很惊险。有你陪着，又很幸福，感觉和梦一样。”
“我也是这样认为的。”白珩又往应星怀里靠了靠，“这段多出来的人生，就当命运送给你我的礼物了。”
白珩坐起身，撩开应星额前的碎发，看着他眉间的红色火印说道：“星儿，你这个火印是怎么来的？”
“当初进入工造司时，怀炎将军给我刻上去的。后来掌握了命途之力，火印更加深邃。”应星如实答道。
“那我再给你画一遍，可以吗？”
“好。”
应星点头回应，白珩见后竟直接咬破了自己的食指，流出一滴滴的黄金般的血液。在应星心疼的眼神中，她把手指按向了应星眉间的火印，火印登时就被染成金色，发出亮眼的光芒。
“愿这血诚如黄金，永不褪色。”
白珩把脸埋在应星的颈间，在他颈间吻了一吻，印了一个红红的唇印：“说来奇怪，镜流姐姐怀中冰凉，每次和她拥抱，总要暖上好久才暖热；你怀中炽热，抱起来总是暖暖的。”
“可是镜姐姐这样冷若冰霜的女子，她的爱热烈似火；你这样如火般的人儿，爱却内敛含蓄。”
应星揽住白珩的腰，轻轻捏着：“我被那柄刀刺穿的时候，见到了咱们那天在林中的记忆。我们……”应星没继续问下去，他见白珩闭着眼依在自己怀里，心想：“她兴许不知道这事，我还是不问了。”
白珩听见应星的话语后，心里如翻江倒海：“那日我们在车上，他一直在摸我的尾巴，摸得我心里一团欲火。加上喝了酒，林中幽静的气氛，这才忍不住……。”
“在我心里，星儿和镜姐姐一样。以前，景元和丹枫带我去看过心理医师，他说在我跟随星穹列车游历四方、回到罗浮的这段时间里，见到的女生确实多于男生，回到罗浮后又是第一眼见到镜姐姐，心里才会对女生产生依赖。可长久以来，我想象不出真正男女之欢是什么感觉……星儿……确实一定程度上改变了我的一些想法。”
“我不知道对他是什么感情，究竟是这段时间里镜姐姐的替代，还是真的喜欢他、在乎他……在曜青的那段时间，我对他是近乎疯狂的牵挂，甚至超过了镜姐姐……难道是我们之间这种没有底线的亲近，让我们都出现了互相喜欢的幻觉吗？”
“他怎么不继续问下去了？算了，既然星儿不再问，我也不多想了。毕竟焚化工最常用的手段，就是捏造一些不存在的记忆。我们看到的画面真真假假，根本无从判断。以后若是想亲近他，就多喝点酒吧。”
他们又这般沉默一段时间后，白珩借口已经困了，就先离开了。
白珩走后，应星也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他又兀自在书桌前坐了许久，直到“天启时”远处天空微微亮起，才解衣睡了。
应星和白珩凭借着玉狐身法追在最前面，其余四人跟在后面。但在城堡外一切都还可以，其余四人勉强跟上。可一跳进深坑、进入城堡，几人便被这弯弯绕绕的走廊、房间和管道给迷惑了方向。应星和白珩反应过来时，他们已经和众人走散，就连那无面人也已跟丢。
“奇怪……”应星压低声音，除了他们自己的脚步声在空旷中回荡，再无其他声响。“从我们进来后，一个守卫都没看到。”
“跟丢了……”白珩同样绷紧了神经，狐耳微微转动，“别放松警惕。”
两人在这城堡里摸索着，直到他们在一个不起眼的楼梯口转角处，发现一块嵌入墙壁的屏幕，在一片昏暗的金属环境中格外显眼。他们走进看去，原来是一个楼层平面图。
“没想到星穹列车的联觉信标这么好用，连这图文也能看懂。”应星一边说着，一边迅速用玉兆将屏幕上的地图和路径指示完整记录下来。
“嗯。根据平面图来看，我们现在在负一层。一旁的路径提示说‘记录’在这一层，‘研究’和‘铁狱’在负二层。我们先去找‘记录’房间，那里应该有我们想要的信息。”
“好。”应星点头，确认了玉兆记录的路线无误。两人不再迟疑，按照地图的指引，朝着标记为“记录”的区域快速走去。
令人不安的是，这一路上，他们依旧没有遇到任何守卫或活物。只有无处不在的管道，以及偶尔从通风口传来的气流声。
他们顺利的找到了那个房间，房间中央放着一本如电脑屏幕一般的书，可奇怪的是那书的书页并不是纸做的，而是一块块的柔性屏幕。入手如纸一般，能像书页一样翻动。
“这……”白珩走近，看着屏幕上显示出的如同手写体般流畅优美的字迹，一时间竟觉得有些滑稽和无语，“好复古又好潮流的玩意儿……它的字，居然真的是写上去的？”
应星也调侃道：“设计这东西的人肯定觉得他自己特别厉害。或者是为了让翻阅者更有‘阅读古籍’的沉浸感？”
他们从第一页翻起来，扉页上写着：“焚化工的日记”。
“这里倒是个做实验的好去处，岚的一箭把这颗星球推到了死亡的边缘，纳努克又带来了星核，这里很长时间都不会有天外之人来了，并且这里还有数量不菲的原住民。也许可以凭借他们对星神的恐惧和愤怒，完成我的构想……”
“……实验又失败了，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记忆……情绪……这些都没问题。也许是我太急躁了，应该先造出来一些样品……”
“……我想到了一个更好的思路，用忆质生成迷雾，然后在迷雾中催生起岚的虚影，这样可以让他们产生更加强烈的恐惧，收集的效率会大大提高……”
“……这个星球上似乎出现了一些特殊的物质，这里的居民称它为‘时之砂’，这真是个好东西，本来因为失去记忆产生的昼夜无序的情况都快要被他们发现了，结果‘时之砂’燃烧后的气体竟然能强行调整感官对时间的感受，真是帮了我大忙……”
“‘时之砂’应该是这里的土壤和岚的巡猎能量相纠缠催生的物质，它继承了【巡猎】因果律的特性，所以才能调整人们对时间的感受。那若是每人生活在不同的时间，不就露馅了吗？不如每次收割所有人的记忆……”
“……终于成功了，迷因—22，我最完美的作品！现在只需要让她再在冰棺之中待上三百年，汲取三百年的情绪和记忆，我的杰作一定能得到浮黎的垂青！”
应星喃喃说着：“他在收集强烈的情感和记忆……以此作为养料，来……创造生命？”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白珩说道：“对于来自忆庭的人来说这或许不算匪夷所思，他们本就是有‘灵魂’、没实体的命途行者。如果能造出拥有实体、又能承载记忆和情感的生命体，对他们而言，或许是一种追求。但这种方式……”
“以人们对【巡猎】命途的‘恨’捏造的生命，若是不将其扼杀，以后可能会危及仙舟。”
应星点点头：“我们要找到那一座‘冰棺’，然后摧毁它……”应星又思忖道，“可是……上面说她在冰棺里汲取记忆。说明她应该没有离开冰棺才对啊？”
“也有可能她早就离开了冰棺，我们的记忆是她亲手收集、吸收的……”两人分析局势，越来越觉得毛骨悚然。
“谁！”白珩听见身后窣窣的响声，当即提剑转身喝道。
“白姑娘，别担心，是我。”宫帝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见到宫帝走进房间，白珩问道：“宫大人，你是从哪边过来的？”
宫帝回答道：“进入这里后，我们就分开行动了，沈城主和铁尔南他们去了‘铁狱’，我去了‘研究’的房间，在里面找到了这个卷轴。”
白珩点点头接过卷轴，说道：“宫大人，这里是一个人的日记，上面写了他对这个星球所做的一切。”她侧身让宫帝走到电子书前，“简单来说，是他用你们对‘巡猎’的恨与怕，创造生命，应该就是那个小蓝人。”
应星说道：“目前日记里只记载了这些，我已经全都扫录下来了。宫大人，我们现在去找铁尔南大叔，跟他们汇合。卷轴的事情回去再看。”
宫帝说道：“嗯，走。”
他们走下盘旋的金属楼梯，只觉得一股金属锈蚀的怪味扑面而来。眼前是一条望不到尽头的宽阔通道，通道两侧紧密排列着一些金属舱室。每个舱室的门上还有着一块透明玻璃，可以看见里面的情况。
在这条道路的尽头，铁尔南抱着小陌、拉扎莉娜抱着米沙、沈清筱抱着清音朝他们跑来，见到应星三人后，铁尔南喊道：“我们快出去！清音说这里有很强大的怪物！”
九人汇合，循着应星玉兆中记录的平面图轻声撤离。通道拐角处，铁尔南贴着壁面，用火枪的扫描仪探查着前方。应星的声音压得极低：“珩儿，那个卷轴给我看一眼。”
白珩将卷轴递给应星，她和应星凑近，只见里面“写”道：
“迷因—1，愤怒过多，自毁。”
“迷因—2，痛苦过多，自毁。”
“特殊记录：忆域迷因：【我心支离破碎】，它的存在本身就是持续的碎裂与重组带来的痛苦，这种痛苦是它力量的源泉，也是它对外界的唯一‘情感’输出。”
“……”
“迷因—10，悲伤过多，自毁。”
“特殊记录：忆域迷因：【悲伤无处不在】，长期盘踞的区域会被“悲伤”浸染，环境变得潮湿、阴冷、色彩黯淡，植物枯萎，动物消沉甚至死亡。”
“迷因—11，悲悯过多，自毁。”
“迷因—12，欢乐过多，机体稳定但输出效能低于预期。出逃。”
“……”
“迷因—18，在其余情绪保持恰好处在阈值时的条件下，略微增加愤怒、痛苦、哀伤、怜悯情绪的重量，新机体存在96秒，最终自毁。”
“迷因—19，在其余情绪保持恰好处在阈值时的条件下，略微增加欢乐、悲苦、情爱、伤感、惆怅情绪的重量，新机体稳定，但最终不堪持续伤感负荷，自毁。”
“……”
“迷因—21，各情绪均在峰值，新机体稳定存活。补充记录：存活三十二天后自毁，应是继续接收记忆和情绪时比例未调节适当的缘故。”
“迷因—22，？？？（加密）。全新的造物，已稳定运行三百七十一天，未发现异常波动。”
“异常个体：迷因—？？？”
“特殊记录：忆域迷因：【愤怒褪去衣壳】，外壳下的能量躯体是其本质，代表着不受约束、毁灭性的原始怒火。”
“特殊记录：忆域迷因：【虚荣永无满足】，当表达赞美时，它能从中汲取能量，暂时增强自身光彩或修复损伤。当表达轻蔑或揭穿其虚假时，它会释放出强大的精神冲击或从镜片中射出具有石化效果的‘反光’”
白珩拍了拍应星：“星儿，别看了，我们出来了，回去再一起商议。”
几人终于从城堡中走出，但是迎接他们的不是原本昏暗的天空，而是那位无面人。几人抬头看去：她静立在深坑边缘，背着光，身上长出了更加狰狞的棱角。她的背后还悬浮着一双由记忆残晶构成的翅膀，缓缓翕动间，发出细微的嗡鸣。她的刀已经不再是透明的，而是可见的、深蓝色的长刀，深邃的仿佛能吞噬灵魂。
忽地，她背后的翅膀“嗡”的一声展开，空间如同玻璃般被撕开一道豁口，从裂隙中涌出了形态扭曲怪诞的身影。
“忆域迷因？”应星认出了方才看到的记录，完全就是记录中所提到的“特殊记录”。
白珩对他们说道：“我飞上去看看它们有多少人。”说完不等应星会话，她便唤出火甲，振起火焰双翼飞上天空，却看到那只无面人后面除了忆域迷因的大军，还有如潮水般汹涌的裂界造物。
她从天上落下，对众人说了情况。他们抬头看向那背着阳光、宛如审判官一样的造物，一种绝望感笼罩在他们心头。
应星突然想到了什么，从怀中取出了一支巡猎矢，正要灌注命途之力掷出，忽然一柄长刀从他身后穿透了他的胸口。无穷的记忆涌入他的脑海，他看到他和白珩在林中亲吻的画面，他看到和她赤身拥在一起的场景。
应星咬紧牙唤出陌玄剑，一招“长宵独望玉衡东”朝他身后划去。可忽然长刀从他胸口抽出，一下横斩在他的背上割了一道极长的口子，连头发都被斩断。应星一口鲜血喷出，倒了下去。
他们被这等变惊吓出声，沈清筱、铁尔南、秦山连忙扶住他，白珩朝门里看去，发现竟然是另一只与那深坑边缘一样的镜面人。
铁尔南和秦山把应星扶到一旁，沈清筱早已和那无面人斗在一起。只是他的剑实在太短，若没有宫帝给他的云纹护盾，早已负伤。
上面的无面人看到城门口的变故，也指挥着忆域迷因冲下来。
白珩见状捡起巡猎矢，注入命途之力后掷向天空，瞬间一道无法形容其恢弘与威严的巨大金色光柱，如同开天辟地的神罚之矛，自九天之上轰然垂落。光柱撕裂了厚重的云层，驱散了弥漫的阴霾，照彻整片天地。
在那群忆域迷因驻足的时候，白珩哭喊着跑到应星身边，握着他的手：“星儿……星儿……”
“珩儿……”
就在这时，一道清越的声音骤然刺破了昏沉的云层，响彻整个战场：“昙华生灭，天河泄梦！”
话音未落，十七道数十丈庞大的寒冰剑气从天而降，宛如神罚。那无面人见状连忙蜷缩身体，躲在紧闭的双翼之下，用翼抵挡这次攻击。剑华散去，无面人的那对双翼已然被斩碎，只余一些记忆残晶悬浮在身边。
白珩抬头看去：“是镜姐姐！”
几人顺着白珩的目光看去，云层破晓，一艘星槎破云而来。紧接着，三道身影从星槎中一跃而下，他们踏着能量构成的龙形虚影，如同天神下凡，朝着战场中心疾速落下。龙影划破长空，带起悠长的龙吟，瞬间便稳稳落在了一片狼藉的战场中央。为首一人，白衣胜雪，蓝发如瀑，容颜清冷绝世，正是镜流！
镜流跳下冰龙，朝白珩这边赶来，抬手掷出数根冰锥，钉在后面那只无面人身上。随后接过了沈清筱的敌手。
紧随镜流落地的两人，一人身着云骑将领服饰，白发耀眼，面容俊朗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正是景元。另一人身姿挺拔，面容俊美得不似凡人，额生龙角，身后一条青色龙尾无意识地摆动，正是丹枫。
丹枫跳下来后，控制冰龙呼啸着冲进那些涌来的忆域迷因之中。他发现倒地的应星后，对景元说道：“我去看一下应星，你挡住他们一段时间。”
他连忙前去查看伤势，好在长刀插入位置稍偏，未伤到任何器官，只造成了一道贯穿性的伤口。在白珩的目光下，丹枫忍痛从自己尾巴上摘取了数片龙鳞，辅以持明族中特有的“云吟法术”，将龙鳞覆盖在伤口上，眨眼间伤口便已愈合，只留下淡淡的青色痕迹。应星也渐渐醒转。
没一会儿，镜流就抓着那个无面人的手臂将他扔了出来。那两个无面人发现他们来了帮手，又见到镜流的实力如此之强，相视一眼后振翅飞去。那些忆域迷因也一哄而散。
镜流对白珩说道：“珩儿，你这身火甲真好看。”
白珩点点头：“嗯，这是纳努克的神力，我领受了毁灭的赐福。”她的回答比较平静，心里仍在担心应星的伤势。
景元问他们：“你们怎么来到了这里？这几位是……”
“我们先回去，”白珩对他们说道，“这段时间经历太多，我们回去慢慢谈。”
“好。”
几人跳上星槎，应星被景元和丹枫安置在一张舒适的靠椅上休息。宫帝、沈清筱、秦山、铁尔南和拉扎莉娜找地方坐下了，昏迷的清音、小陌和米哈伊尔则安置在里面的卧室中。他们互相介绍身份，应星向他们简单说了为什么会来这里。
而在驾驶室里，白珩坐在主驾驶位，镜流则坐在一旁。两人启动星槎，开启了隔音屏障。
隔绝了外面喧嚣后，驾驶室内弥漫着一种劫后重逢的静谧与温情。白珩侧身看着镜流清冷的侧颜，开始低声讲述分别后在朱明的见闻、在曜青粉碎了药王秘传的阴谋、登上列车的奇遇、在雾语城的调查，以及遭遇无面人的惊险。
镜流专注地听着，眼眸随着白珩的讲述时而担忧，时而欣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操纵杆。
“珩儿，”镜流看向白珩，“你和应星的关系怎么样了？那时你可是哭的不成样子。”
白珩闻言，脸上绽放出笑容，那笑容直达眼底：“我们？现在好得不能再好。他像弟弟，像哥哥，像战友，在曜青时我就发现，我离不开他了。”
镜流问道：“你离不开他，那我呢？你不要我了？”
“怎么可能？他只是同伴，你才是我的爱人。”
镜流看着她，笑着说：“那就好，只要你开心，我也不多说什么。以前你可没少背着我勾搭其他的小姑娘，现在倒好，男的你也不放过。”
“镜——流——！”白珩顿时羞恼交加，张牙舞爪地扑过去，作势要咬镜流的胳膊，“咬你啊！让你乱说！”
镜流轻笑着躲开，两人在狭小的驾驶室嬉闹起来，深坑中的紧绷感在这打闹中悄然融化。就在这时，几声轻响传来，隔音屏障被暂时解除。景元推开门，身后跟着丹枫和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的应星。
景元说道：“师傅，应星已经把这里的大致情况都跟我们分享过了。你们这边怎么样？”他目光扫过白珩微红的脸颊和镜流尚未完全敛去的笑意，促狭地眨眨眼，“额……我是不是打扰二位雅兴了？”
镜流瞬间恢复了平日的清冷，仿佛刚才的嬉闹只是幻觉，语气平静：“那些信息你们知道就好。我嘛，”她轻轻拍了拍驾驶座扶手，“给你们当‘打手’就行了。”言下之意，战略谋划非她所长，她只负责执行和清除障碍。
白珩的目光落在了应星身上，见他那原本精心编织的发辫荡然无存，只剩下长短不一的断发，显得颇为狼狈。
“星儿，我帮你理一下头发。”她起身牵着应星的手离开这里，“景元，你替我一会儿。”
“经过这些天的相处，他们的关系真非同一般呐，‘星儿’都叫出来了。”看着白珩拉着应星离开的背影消失在门后，丹枫抱着手臂，脸上难得露出一丝明显的调侃，对着景元低声道，“这种亲昵的话，我可说不出来。”
景元也笑道：“师傅不担心吗？”
镜流透过玻璃看着正坐在镜前梳妆的二人，她的脸上有一丝嫉妒，也有一种仿佛看透岁月的平静：“你们也都不是外人，我就直说了。我从来都瞧不起短生种，我能接受应星成为朋友，也只是看在他‘百冶’的面子上。我不想让珩儿离他这么近。可是……”
镜流透过玻璃看向厅中的应星和白珩，轻叹了一口气：“可是我年纪也有些大了……况且……我心中还想着另一个人，你们也都知道，我不过是带你们一起，演一场假凤虚凰的戏……让珩儿很快的从她的悲痛经历中走出来。演到我和她成婚，演到我能与风哥重逢……”
景元和丹枫互相看了一眼，对于他们来说，应星一直都是真正的朋友，即便他不是百冶，即便自己不是龙尊、罗浮骁卫。丹枫心里更是理解应星，持明一族在仙舟上，也算是短生种，他又何尝没有见过持明和仙舟人的爱情？
过了一阵，景元问道：“师傅，若见到他时，他已堕入魔阴，你会……”
“我还是会认他。”镜流说的很快，仿佛是早已想过答案，“但若他加入药王秘传，即便往日种种，我也绝不手软。”
镜流回过神来，继续说道：“珩儿身世悲惨，一直以来我不仅把她当成我的妻子，更把她当成自己的女儿。我希望没了我她能过得更好，我总是希望她能得到最好的。应星……配不上她。”
“他终究是短生种，朱明不会让短生种接管工造司，更不会让他成为天将。若是在这百年间，应星只是一个能让珩儿真正开怀、相互扶持的知己，陪她度过一段愉快的时光，我便不会担心。”
他们三人透过隔窗看向镜前的应星和白珩，此时应星正看着镜中那少了一半头发的自己，明明前几天他还曾动过剪短这麻烦长发的念头，没想到竟是以如此惨烈的方式“实现”了。
白珩解开应星碎掉头发上的芍药发簪，花心有一抹鲜红，心想这应该是应星卧底药王秘传时，夜鸢尾送给他的。
“鸢尾姑娘手艺真好啊，给你雕了这么美的一支发簪。”她摩挲着手中的这支发簪，花心出的一模鲜红犹如朱砂刻在眼中。
“是啊，鸢尾姑娘人美心善，心灵手巧。”应星顺着白珩的话说着。
“那你想她吗？”
应星愣了一下，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白珩微微一笑，不知从哪里找来一把小巧但锋利的剪刀，她小心翼翼地捏起一缕不规则的断发，锋利的剪刀发出细微的“咔嚓”声，一缕缕白色的发丝轻轻飘落。
他看着镜中的白珩，想到了他被长刀贯穿的一瞬间，他和白珩亲吻的记忆涌入他的脑海。
“星儿，”白珩一边仔细修剪，一边轻声问道，“还要像以前那样编辫子吗？还是换个样式？”
应星的目光追随着飘落的发丝，没有听清白珩的问题。
“星儿？”白珩又问了一次，“在想什么呢？”
“我在看你，看入迷了。”他不再去想那些天赐大恨，此刻心中只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宁静与释然。他只想抓住当下，陪伴在这个带给他温暖和勇气的人身边。
“不要辫子了，剪短一些吧。”
白珩了然地点点头，手下动作更加利落，剪刀翻飞，碎发如雨落下。很快，镜中映出一个全新的应星：利落清爽的短发，露出了清晰的下颌线，洗去了长发时的些许阴郁，更显少年英气和工匠的干练精神。
“好了。”白珩放下剪刀，双手搭在应星肩上，身体微微前倾，笑盈盈地问镜中的他：“怎么样？好看吗？是不是精神多了？”
应星的目光从镜中那个焕然一新的自己，缓缓移到身后白珩那张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和真切关切的笑脸上。一股暖流毫无预兆地从心底深处涌起，他由衷地点点头：“嗯，好看。有考虑在长乐天开一家理发店吗？生意肯定不错。”
“我再想开店，也得开一家专门针对狐人的‘尾巴护理沙龙’。不过嘛，军中事务繁忙，暂时没有开店的打算。”白珩俏皮地眨眨眼，身后的狐尾也跟着轻快的晃着。
“这支玉簪，我就暂时替你保管了。”
“行。”
两人相视一笑，之前的紧张和疲惫似乎都被这轻松的氛围驱散了不少。他们整理了一下散落的碎发，回到了前方的驾驶室。
见两人推门进来，景元看着发型焕然一新的应星说道：“嗯？帅哦。珩儿手艺真好。”
丹枫也开玩笑的说道：“我们的珩儿有考虑开一家理发店吗？”
白珩听后着急的红着脸说道：“啊谁让你们这么叫我的？不准这样叫！”
景元回复道：“怎么，应星就叫得，我们就叫不得。珩儿好偏心啊。”
白珩脸上的羞赧更甚，她用力推着丹枫、景元、应星三人，把他们推出了驾驶室。她又打开了隔音屏，靠在镜流肩上，这才渐渐消停。
几人的星槎到达城门上方的时候，引来了不少人们围观。但这小小的城主府对这艘星槎来说太过简陋，镜流应秦山的要求把星槎停在庭院里，当初那供应星和秦山比试的庭院此时却显得难以落脚。他们收拾好归来的心情后，已至“深帏时”，天已经黑了。
秦山在城主大厅简单置办了宴席，不过缺少了清音、米哈伊尔和小陌，他们还没醒来。宴席上白珩说道：“秦城主，我的这位镜姐姐也是苍城人。”
“哦？”秦山略显惊讶地看向镜流，眼神中多了几分他乡遇故知的亲切，“不知姑娘是仙舟历几年生人呢？”
镜流说道：“仙舟历7069年。”
“我是仙舟历6469年，算起来比姑娘大了整整六百岁。”
“秦山大哥。”镜流也十分热情的打了招呼。
宴席过后，宫帝和沈清筱驱车回去了，铁尔南和拉扎莉娜也回屋安睡。镜流同秦山又对仙舟历史聊了许久，至“孤瞳时”才结束。而应星、白珩、景元和丹枫并未走远，他们聚在大厅门口不远处闲聊。
镜流从大厅中走出后，说道：“看这里天色时候应该不早了，我们都歇息吧。”
他们都点点头，白珩对应星说道：“今晚我就不陪你睡了，我要跟镜姐姐睡。”
应星笑着点点头。白珩挽上镜流的手臂，两人身影相携，很快消失在通往客房的回廊深处。应星的目光追随着白珩陪伴镜流远去的背影，直到那身影走过回廊的拐角。
他们也各自回屋睡了。应星躺在床上辗转难眠，他想起那一段似乎不属于他、但确实是他经历过的回忆：
他和白珩坐在蜥兽车上，周围雾气蒙蒙，白珩依着他的肩膀，把湿漉漉的尾巴搭在他的腿上。他一路上都抚摸着白珩的尾巴，白珩把自己埋在他的颈间，发出一阵“嘤嘤”、“啊啊”的沉吟声。
他记得白珩抓着他的衣衫，抓得越来越紧，她转过身坐在了他的腿上，盯着他的眼睛。他松开缰绳，搂住白珩的腰。他们的脸颊离得很近，他能感受到白珩呼出的气息散在自己的脸上。
白珩闭上眼，不顾一切的吻向了他的唇。不知过了多久，可能是几秒钟，也可能是几分钟，他们终于分开。白珩解开颈后长裙的扣子，裙子从肩膀滑落，露出她只有一件内襦的上身……
“珩儿……”应星难以入睡，索性直接穿衣起床，来到秦山府中的后花园里，单单坐着。“珩儿……”应星喃喃念着，可随即又摇了摇头，“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我该怎么面对她……”
“星儿！”一声熟悉的呼唤将应星从沉沦的思绪中唤醒。
“珩儿，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你现在不该是陪镜姐姐睡觉吗？”应星见白珩缓步走来，上前迎去。
白珩很自然的伸手擦了擦应星眼角的泪痕，说道：“我把镜姐姐哄睡之后就来找你了，见你房间没人，就四处都找了找。”
“我只是白天太累了，想先放松放松。”
“找理由也不找个好点的，太累了就更应该睡得着啊。”白珩见应星仍低着头，于是伸手在他腰间挠了几下，惹得他笑了好久。见他情绪好转，笑着说道：“笑起来就好看多了。”
听到白珩的话语，应星也发自内心的笑了起来。他们坐在花园中的小亭里，白珩靠在应星的肩膀上，说道：“你之前说要体验一下我喜欢的生活，那你觉得这段时间过的怎么样？”
“很充实，很惊险。有你陪着，又很幸福，感觉和梦一样。”
“我也是这样认为的。”白珩又往应星怀里靠了靠，“这段多出来的人生，就当命运送给你我的礼物了。”
白珩坐起身，撩开应星额前的碎发，看着他眉间的红色火印说道：“星儿，你这个火印是怎么来的？”
“当初进入工造司时，怀炎将军给我刻上去的。后来掌握了命途之力，火印更加深邃。”应星如实答道。
“那我再给你画一遍，可以吗？”
“好。”
应星点头回应，白珩见后竟直接咬破了自己的食指，流出一滴滴的黄金般的血液。在应星心疼的眼神中，她把手指按向了应星眉间的火印，火印登时就被染成金色，发出亮眼的光芒。
“愿这血诚如黄金，永不褪色。”
白珩把脸埋在应星的颈间，在他颈间吻了一吻，印了一个红红的唇印：“说来奇怪，镜流姐姐怀中冰凉，每次和她拥抱，总要暖上好久才暖热；你怀中炽热，抱起来总是暖暖的。”
“可是镜姐姐这样冷若冰霜的女子，她的爱热烈似火；你这样如火般的人儿，爱却内敛含蓄。”
应星揽住白珩的腰，轻轻捏着：“我被那柄刀刺穿的时候，见到了咱们那天在林中的记忆。我们……”应星没继续问下去，他见白珩闭着眼依在自己怀里，心想：“她兴许不知道这事，我还是不问了。”
白珩听见应星的话语后，心里如翻江倒海：“那日我们在车上，他一直在摸我的尾巴，摸得我心里一团欲火。加上喝了酒，林中幽静的气氛，这才忍不住……。”
“在我心里，星儿和镜姐姐一样。以前，景元和丹枫带我去看过心理医师，他说在我跟随星穹列车游历四方、回到罗浮的这段时间里，见到的女生确实多于男生，回到罗浮后又是第一眼见到镜姐姐，心里才会对女生产生依赖。可长久以来，我想象不出真正男女之欢是什么感觉……星儿……确实一定程度上改变了我的一些想法。”
“我不知道对他是什么感情，究竟是这段时间里镜姐姐的替代，还是真的喜欢他、在乎他……在曜青的那段时间，我对他是近乎疯狂的牵挂，甚至超过了镜姐姐……难道是我们之间这种没有底线的亲近，让我们都出现了互相喜欢的幻觉吗？”
“他怎么不继续问下去了？算了，既然星儿不再问，我也不多想了。毕竟焚化工最常用的手段，就是捏造一些不存在的记忆。我们看到的画面真真假假，根本无从判断。以后若是想亲近他，就多喝点酒吧。”
他们又这般沉默一段时间后，白珩借口已经困了，就先离开了。
白珩走后，应星也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他又兀自在书桌前坐了许久，直到“天启时”远处天空微微亮起，才解衣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