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雀
云层之上，两只山雀悬停在半空，四只乌溜溜的眼珠一瞬不瞬地盯着林间那场狼狈至极的追逐。
小山雀急得在云隙间来回扑腾：“大姐，我们真的不去救少主吗？他快撑不住了！”
另一只羽色略深的山雀稳稳地停在原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樱姑娘下过严令，不得插手少主命途中的任何事。”
“可那该死的僵尸马上就要咬到少主了！”
深羽山雀没有答话。她望着下方那个在樟树根下踉跄后退、汗透重衣的青年，翅尖微微颤动了一下，却终究没有动。樱姑娘当日的话犹在耳畔，一字一句，清冷如霜：“不得干扰。便是他死了，也不准出手。”
哪怕这一世就是少主的最后一世。
灰羽山雀等了两息，等不到答复，急得眼眶都泛了红。她猛地收起翅膀，头朝下便直直地俯冲下去，像一颗灰褐色的石子从云端坠落：“姐姐不救，我去救！”
深羽山雀双翅一展，一道清冽的风横切过去，将她拦在半空。小山雀被那道风兜了一记，翻了个滚才稳住身形，正要急眼，却见大姐的目光正落在林间小径的尽头。
“不用了。”深羽山雀的声音微微松了些，“你看，前方有人来了。”
......
书生这副身子骨终究太弱了些。
岁安瘫坐在地上，一只脚踝传来钻心的疼痛，方才只顾着逃命，没留神踩中一处被落叶掩盖的浅坑，此刻微微一转便是一阵钻心的疼，怕是扭得不轻。他试着想站起来，右脚刚一沾地便又颓然坐了回去，只能以手撑地，一寸一寸地朝后挪动。
那东西反倒不急了，它停在几步外，喉间发出一阵低沉含混的嗬嗬声。它看出眼前这个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小子已经无路可逃，于是饶有兴致地欣赏着猎物狼狈后退的模样，两只新生的乌黑指甲在胸前轻轻摩挲着，像是在盘算从哪一块肉下口最合心意。
岁安的脊背撞上了一棵樟树，退无可退了。
那僵尸终于满意了，双膝一屈，猛地朝他扑了过来，乌黑的利爪朝着他的脖颈直直落下，一股阴冷腥臭的风扑面而来。岁安下意识地闭上眼，也许这一死，还能穿回原来的世界去呢，他有点想念外卖的味道了。
耳畔风声已到跟前，他听见那僵尸喉咙里发出的贪婪嗬气近在咫尺。
嗖——嗖——嗖——
三声破空之响几乎同时响起。
面前那道阴风陡然一偏，紧跟着便是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岁安猛地睁开眼，那僵尸的胸口上赫然钉着三支白羽箭矢，箭尾还在微微颤动，巨大的冲击力将它打得倒飞出去两三丈远，砰地一声撞在一棵槐树上才跌落在草丛里。
岁安回头望去。
林子边缘，一道黑色的身影正大步朝他奔来。那人肩宽背阔，肤色黝黑，腰间挂着一只青布箭袋，跑起来步子又大又稳，正是先前杏花村那个好心的黑汉子。大约是方才听到岁安那通撕心裂肺的叫喊赶来的，此刻脸上带着一股子混着惊怒的狠劲，一边跑一边又从箭袋里抽出了三支箭搭在弓上。
“救命啊——救命——！”岁安嗓子已经嘶哑得不成样子，却仍是拼尽全力喊出了声。
那僵尸已经从草丛中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它伸手抓住胸口前那三支箭羽，猛地一拔，带出几块乌黑的碎肉。
箭矢入肉不深，只堪堪打穿了皮肉，未能伤及筋骨，此刻那三处伤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合拢，青黑色的皮肉像被一只无形的手重新捏合在一起，转眼间便恢复如初。它低头看了看自己愈合的胸口，那双赤红的眼珠子恶狠狠地扫向岁安，打算先解决掉这个再说。
它不再犹豫，猛地朝岁安的方向暴冲而来，速度比方才快了不止一倍。
又是三支白羽箭矢破空而至，准准地钉在它膝弯处，将那前冲的势头硬生生截断了。僵尸踉跄了一下，单膝跪地，乌黑的指甲抠进泥土里稳住身形，愤怒地低吼了一声。
等它再直起身来的时候，那道黑色的身影已经冲到了近前。
黑汉子将弓箭往地上一扔，双手握紧了背后的斧柄，大步跨到岁安身前，宽厚的背脊像一道黑色的墙挡住了那僵尸的视线。他偏过头来，嗓音粗哑却透着股叫人安心的沉着：“安澜，你先退到一边，我来解决它。”
岁安靠在树干上，总算把悬着的那口气松了下来。黑汉子已经和那只僵尸乒乒乓乓地打在了一处。
那僵尸的动作并不算快，两条腿并拢着跳跃，远不如黑汉子脚下灵活，可它的双手却委实可怖至极。十根乌黑发亮的指甲微微弯成钩状，指节粗硬如铁，每一次挥出去都带着呜呜的破风声，砸在斧面上时竟迸出一串火星子，发出金石撞击般刺耳的脆响，那声音听得岁安牙根发酸。
黑汉子横着斧柄格挡了几下，虎口被震得发麻，他咬牙拧身，顺势将斧刃斜劈过去，划在那僵尸肩头，却只割开一道浅浅的口子，皮肉翻卷开来不见一滴血，而且很快恢复如初。
随着时间流逝，那僵尸像是渐渐适应了这具刚苏醒的身体，十指上的力道越来越沉，爪风也越来越快，每一次反击都在逼迫黑汉子后退。斧刃上的缺口越来越多，黑汉子的喘息也越来越重，脚下踩着的落叶被他碾得粉碎，一步一步朝后退着。
岁安看得心揪成了一团。那黑汉子的确有些天生神力，可到底是血肉之躯，再能扛也经不住这样耗下去。而那僵尸好像不知疲倦、不知疼痛，被砍开的伤口合拢得飞快，再这么下去两人就危险了。
“喂，那黑汉子快撑不住了！你有什么法子没有？”
岁安看向一旁的白泽，他自黑汉子赶到之后便一直没有开口，负手站在几步外，身姿清逸，白衫不动，目光却始终落在那僵尸身上。
“这僵尸的体力也并非无穷无尽，他刚苏醒不久，体内积蓄的尸气有限，耗一耗便会衰落。眼下只能指望那位壮士再扛一阵。待那尸气耗尽，自有可乘之机。”
“万一扛不住呢？”岁安急道，“你没看见他胳膊都开始抖了吗？”
“扛不住便扛不住罢。大不了等下一世呗。”
岁安瞪着他那张云淡风轻的脸，咬着后槽牙忍住了没骂出声。合着这一世不是你的命，你当然说得轻巧。
小山雀急得在云隙间来回扑腾：“大姐，我们真的不去救少主吗？他快撑不住了！”
另一只羽色略深的山雀稳稳地停在原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樱姑娘下过严令，不得插手少主命途中的任何事。”
“可那该死的僵尸马上就要咬到少主了！”
深羽山雀没有答话。她望着下方那个在樟树根下踉跄后退、汗透重衣的青年，翅尖微微颤动了一下，却终究没有动。樱姑娘当日的话犹在耳畔，一字一句，清冷如霜：“不得干扰。便是他死了，也不准出手。”
哪怕这一世就是少主的最后一世。
灰羽山雀等了两息，等不到答复，急得眼眶都泛了红。她猛地收起翅膀，头朝下便直直地俯冲下去，像一颗灰褐色的石子从云端坠落：“姐姐不救，我去救！”
深羽山雀双翅一展，一道清冽的风横切过去，将她拦在半空。小山雀被那道风兜了一记，翻了个滚才稳住身形，正要急眼，却见大姐的目光正落在林间小径的尽头。
“不用了。”深羽山雀的声音微微松了些，“你看，前方有人来了。”
......
书生这副身子骨终究太弱了些。
岁安瘫坐在地上，一只脚踝传来钻心的疼痛，方才只顾着逃命，没留神踩中一处被落叶掩盖的浅坑，此刻微微一转便是一阵钻心的疼，怕是扭得不轻。他试着想站起来，右脚刚一沾地便又颓然坐了回去，只能以手撑地，一寸一寸地朝后挪动。
那东西反倒不急了，它停在几步外，喉间发出一阵低沉含混的嗬嗬声。它看出眼前这个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小子已经无路可逃，于是饶有兴致地欣赏着猎物狼狈后退的模样，两只新生的乌黑指甲在胸前轻轻摩挲着，像是在盘算从哪一块肉下口最合心意。
岁安的脊背撞上了一棵樟树，退无可退了。
那僵尸终于满意了，双膝一屈，猛地朝他扑了过来，乌黑的利爪朝着他的脖颈直直落下，一股阴冷腥臭的风扑面而来。岁安下意识地闭上眼，也许这一死，还能穿回原来的世界去呢，他有点想念外卖的味道了。
耳畔风声已到跟前，他听见那僵尸喉咙里发出的贪婪嗬气近在咫尺。
嗖——嗖——嗖——
三声破空之响几乎同时响起。
面前那道阴风陡然一偏，紧跟着便是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岁安猛地睁开眼，那僵尸的胸口上赫然钉着三支白羽箭矢，箭尾还在微微颤动，巨大的冲击力将它打得倒飞出去两三丈远，砰地一声撞在一棵槐树上才跌落在草丛里。
岁安回头望去。
林子边缘，一道黑色的身影正大步朝他奔来。那人肩宽背阔，肤色黝黑，腰间挂着一只青布箭袋，跑起来步子又大又稳，正是先前杏花村那个好心的黑汉子。大约是方才听到岁安那通撕心裂肺的叫喊赶来的，此刻脸上带着一股子混着惊怒的狠劲，一边跑一边又从箭袋里抽出了三支箭搭在弓上。
“救命啊——救命——！”岁安嗓子已经嘶哑得不成样子，却仍是拼尽全力喊出了声。
那僵尸已经从草丛中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它伸手抓住胸口前那三支箭羽，猛地一拔，带出几块乌黑的碎肉。
箭矢入肉不深，只堪堪打穿了皮肉，未能伤及筋骨，此刻那三处伤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合拢，青黑色的皮肉像被一只无形的手重新捏合在一起，转眼间便恢复如初。它低头看了看自己愈合的胸口，那双赤红的眼珠子恶狠狠地扫向岁安，打算先解决掉这个再说。
它不再犹豫，猛地朝岁安的方向暴冲而来，速度比方才快了不止一倍。
又是三支白羽箭矢破空而至，准准地钉在它膝弯处，将那前冲的势头硬生生截断了。僵尸踉跄了一下，单膝跪地，乌黑的指甲抠进泥土里稳住身形，愤怒地低吼了一声。
等它再直起身来的时候，那道黑色的身影已经冲到了近前。
黑汉子将弓箭往地上一扔，双手握紧了背后的斧柄，大步跨到岁安身前，宽厚的背脊像一道黑色的墙挡住了那僵尸的视线。他偏过头来，嗓音粗哑却透着股叫人安心的沉着：“安澜，你先退到一边，我来解决它。”
岁安靠在树干上，总算把悬着的那口气松了下来。黑汉子已经和那只僵尸乒乒乓乓地打在了一处。
那僵尸的动作并不算快，两条腿并拢着跳跃，远不如黑汉子脚下灵活，可它的双手却委实可怖至极。十根乌黑发亮的指甲微微弯成钩状，指节粗硬如铁，每一次挥出去都带着呜呜的破风声，砸在斧面上时竟迸出一串火星子，发出金石撞击般刺耳的脆响，那声音听得岁安牙根发酸。
黑汉子横着斧柄格挡了几下，虎口被震得发麻，他咬牙拧身，顺势将斧刃斜劈过去，划在那僵尸肩头，却只割开一道浅浅的口子，皮肉翻卷开来不见一滴血，而且很快恢复如初。
随着时间流逝，那僵尸像是渐渐适应了这具刚苏醒的身体，十指上的力道越来越沉，爪风也越来越快，每一次反击都在逼迫黑汉子后退。斧刃上的缺口越来越多，黑汉子的喘息也越来越重，脚下踩着的落叶被他碾得粉碎，一步一步朝后退着。
岁安看得心揪成了一团。那黑汉子的确有些天生神力，可到底是血肉之躯，再能扛也经不住这样耗下去。而那僵尸好像不知疲倦、不知疼痛，被砍开的伤口合拢得飞快，再这么下去两人就危险了。
“喂，那黑汉子快撑不住了！你有什么法子没有？”
岁安看向一旁的白泽，他自黑汉子赶到之后便一直没有开口，负手站在几步外，身姿清逸，白衫不动，目光却始终落在那僵尸身上。
“这僵尸的体力也并非无穷无尽，他刚苏醒不久，体内积蓄的尸气有限，耗一耗便会衰落。眼下只能指望那位壮士再扛一阵。待那尸气耗尽，自有可乘之机。”
“万一扛不住呢？”岁安急道，“你没看见他胳膊都开始抖了吗？”
“扛不住便扛不住罢。大不了等下一世呗。”
岁安瞪着他那张云淡风轻的脸，咬着后槽牙忍住了没骂出声。合着这一世不是你的命，你当然说得轻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