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梦谁先觉
酒果然是男人之间最管用的东西，哪怕对方是一只猕猴。几碗下肚，岁安看那猴子的眼神已经从最初的稀奇变成了老友般的熟稔，他甚至伸手去摸了摸它的头顶，那猴子微微眯起眼，竟露出几分受用的神情。
而小禾自从灶间回来，就安静地站在岁安旁边，一张脸绷得紧紧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只猕猴，或者说盯着猕猴的爪子。她看着那毛茸茸的爪子时不时从酒壶挪到碗沿，又从碗沿挪到岁安的衣摆，总觉得下一瞬间那爪子就要翻过来，照着姑爷的脸上来一下。
她几次想开口把岁安拉远些，可看着姑爷难得露出这几日来最松快的笑意，又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只暗暗把扫帚攥在了手里，预备着万一那猴儿翻了脸，她便冲上去豁出去跟它拼命。
岁安自然不知道小姑娘心里那番刀光剑影。他只觉得这酒越喝越暖，这雨越听越静，这只灰扑扑的猴子越看越顺眼。
骤雨来得急，去得也快。檐角最后一串水珠滴落的时候，壶中的猴儿酒恰好见了底。
雨后的天空被洗得干干净净，一轮圆月不知何时已经升了起来，又大又白，湿漉漉地挂在院中那棵老樟树的枝丫间。
猕猴将壶中最后一口猴儿酒倒进岁安的碗里，仰头看了看那轮明月，忽然从地面窜了起来。它四肢并用，蹿到门槛边，回头朝岁安吱吱叫了两声。岁安醉眼朦胧地朝它挥了挥手，那猴子便一个纵身跃下台阶，踩着院中的积水啪嗒啪嗒地跑出了院门，赤条条的尾巴在月色里一晃一晃的，这猴子大约是去村边的水塘捞月亮了。
而他自己却是不行了。这具身子显然没什么酒量，几碗果酒下肚，便觉得天地都在慢悠悠地转。他靠在桌腿上，望着门外的月色，只觉得那月亮越看越奇怪，先是边缘晕开一圈毛茸茸的光，然后一分为二，又一分为三。
他指着天上含糊不清地嘟囔：“三个……怎么是三个……天上明明只有一个……”
然后就什么也不记得了。
再醒来时，天已经大亮了。
岁安迷糊地睁开眼，头顶是粗布缝的帐幔。他动了动，发现自己正安稳地躺在里屋的床上，身上盖着一床厚实的棉被。他扭头打量四周，房间已经被收拾得干干净净，昨夜身上的那件外衫也被人叠得整整齐齐，码在枕头旁边。
岁安裹着被子躺了一会儿，心里幽幽冒出一句感慨来，这便是传说中的万恶的地主阶级么。
他拱了拱被窝，暖意实在让人眷恋，但到底是躺不住了，便挣扎着坐起身来。拎起那件外衫抖开，捏着两只袖子比划了半天，从左边穿到右边，又从右边穿到左边，衣襟怎么也对不齐整，腰带更是绕了两圈也没系明白。
“这玩意……怎么穿来着。”
他低头看着自己这副胡乱裹在身上、里外不分的外衫，心中叹了口气，他来这个世界十天了，之前日日卧病在床，穿脱衣裳都是小禾和几个婆子伺候着，他只用伸胳膊伸腿便好，哪里自己动手摆弄过这种层层叠叠的交领长衫。
正跟衣裳较劲的时候，门外传来轻快的脚步声，小禾端着一只铜盆进来了，盆沿搭着一方叠得方方正正的布巾，上头还冒着薄薄的热气。她一眼就看到岁安披着半件衣裳、另半件垂在腰后、活像被谁劫色了一般的模样，愣了一下，随即抿着嘴笑出了声，又赶紧把铜盆搁在桌上，三步并作两步过来替他整理。
“姑爷您先别动，我来。”小禾手脚利落地将他拧成一团的衣裳一点点解开、抻平，左襟压右襟，衣带在腰侧灵巧地一绕一系，打了个端正的结，又顺手把领口翻正了，前后不过几息的功夫。岁安低头看着自己终于变得人模人样的一身衣裳，长长舒了口气，由衷地觉得这丫头若是放在前世，简直是贤妻良母的典范。
梳洗之后，喝了一碗小禾向隔壁大娘讨来早籼米煮的粥，岁安跟小禾说了一声，便独自推门出了院子，朝老宅后面的那片林子走去。
林子里多是杂木，榆树、槐树、樟树交杂着长，枝丫密密匝匝地撑开。地上的野草没过脚踝，草叶上还挂着昨夜残存的雨水，走几步便沾湿了裤脚。
岁安在林子里漫无目的地走了小半个时辰，终于在溪边找到一块平坦的大青石。石面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他躺在上面，感受着秋日午后的阳光。
他原本只是想歇歇脚，可暖风一熏，溪声一催，眼皮便不由自主地沉了下去。他歪了歪身子，将脑袋枕在温热的青石上，合上了眼。
便是在这时，那些雀儿落上了枝头。叽叽喳，叽叽喳喳，将他一梦搅碎，唤回了人间。
“大梦谁先觉，平生我自知。”
岁安彻底清醒过来，正撑着青石起身打算打道回府，一抬眼便看到头顶那颗老樟树的横枝上蹲着一张雷公脸。
是昨日那只猕猴。它不知什么时候来的，此刻正倒挂在一根斜逸的枝干上，两只后爪勾着树枝，脑袋冲下，一双乌溜溜的圆眼正好与岁安对视。
见岁安望过来，猕猴伸出爪子朝他招了招，又朝林中某个方向指了指，嘴里发出几声短促的吱吱叫。
岁安愣了一瞬，试探着问：“你是想让我跟你走？去一个地方？”
猕猴点了点头，尾巴在身后甩了甩，又朝那个方向指了指。
岁安心里暗暗称奇。他从前也听过些乡野奇谈，说深山里的老猴通了人性，会学人行事、会引路报恩，可那都是茶余饭后的闲话，当不得真。眼前这只猕猴却实在灵性得过了头。
昨日递酒已是稀奇，今日竟还会主动招手引路，举止间分明带着某种意图。岁安拍了拍衣摆上沾的草屑，犹豫了那么一眨眼的工夫，终究还是抬脚跟了上去。
至于什么山精野怪、猴妖狐魅，他是半分也没往那上头想过。岁安从小受的教育是什么？是唯物论，是无神论，是实事求是、眼见为实。
即便穿了回古代，他仍旧下意识地拿前世的尺子来量今世的事。猴子通人性，那是动物智商高；会递酒，那是机缘巧合；会招手，或许只是学人的动作罢了，当不得什么神异。
可他忘了。
前世的尺子，量不了今世的天地。就好比拎着一柄前朝的旧剑，去斩本朝的官，规矩却是另一套。这方天地里有没有精怪妖魅，他一个刚来了十来天的异乡人，哪里知道呢？
而小禾自从灶间回来，就安静地站在岁安旁边，一张脸绷得紧紧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只猕猴，或者说盯着猕猴的爪子。她看着那毛茸茸的爪子时不时从酒壶挪到碗沿，又从碗沿挪到岁安的衣摆，总觉得下一瞬间那爪子就要翻过来，照着姑爷的脸上来一下。
她几次想开口把岁安拉远些，可看着姑爷难得露出这几日来最松快的笑意，又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只暗暗把扫帚攥在了手里，预备着万一那猴儿翻了脸，她便冲上去豁出去跟它拼命。
岁安自然不知道小姑娘心里那番刀光剑影。他只觉得这酒越喝越暖，这雨越听越静，这只灰扑扑的猴子越看越顺眼。
骤雨来得急，去得也快。檐角最后一串水珠滴落的时候，壶中的猴儿酒恰好见了底。
雨后的天空被洗得干干净净，一轮圆月不知何时已经升了起来，又大又白，湿漉漉地挂在院中那棵老樟树的枝丫间。
猕猴将壶中最后一口猴儿酒倒进岁安的碗里，仰头看了看那轮明月，忽然从地面窜了起来。它四肢并用，蹿到门槛边，回头朝岁安吱吱叫了两声。岁安醉眼朦胧地朝它挥了挥手，那猴子便一个纵身跃下台阶，踩着院中的积水啪嗒啪嗒地跑出了院门，赤条条的尾巴在月色里一晃一晃的，这猴子大约是去村边的水塘捞月亮了。
而他自己却是不行了。这具身子显然没什么酒量，几碗果酒下肚，便觉得天地都在慢悠悠地转。他靠在桌腿上，望着门外的月色，只觉得那月亮越看越奇怪，先是边缘晕开一圈毛茸茸的光，然后一分为二，又一分为三。
他指着天上含糊不清地嘟囔：“三个……怎么是三个……天上明明只有一个……”
然后就什么也不记得了。
再醒来时，天已经大亮了。
岁安迷糊地睁开眼，头顶是粗布缝的帐幔。他动了动，发现自己正安稳地躺在里屋的床上，身上盖着一床厚实的棉被。他扭头打量四周，房间已经被收拾得干干净净，昨夜身上的那件外衫也被人叠得整整齐齐，码在枕头旁边。
岁安裹着被子躺了一会儿，心里幽幽冒出一句感慨来，这便是传说中的万恶的地主阶级么。
他拱了拱被窝，暖意实在让人眷恋，但到底是躺不住了，便挣扎着坐起身来。拎起那件外衫抖开，捏着两只袖子比划了半天，从左边穿到右边，又从右边穿到左边，衣襟怎么也对不齐整，腰带更是绕了两圈也没系明白。
“这玩意……怎么穿来着。”
他低头看着自己这副胡乱裹在身上、里外不分的外衫，心中叹了口气，他来这个世界十天了，之前日日卧病在床，穿脱衣裳都是小禾和几个婆子伺候着，他只用伸胳膊伸腿便好，哪里自己动手摆弄过这种层层叠叠的交领长衫。
正跟衣裳较劲的时候，门外传来轻快的脚步声，小禾端着一只铜盆进来了，盆沿搭着一方叠得方方正正的布巾，上头还冒着薄薄的热气。她一眼就看到岁安披着半件衣裳、另半件垂在腰后、活像被谁劫色了一般的模样，愣了一下，随即抿着嘴笑出了声，又赶紧把铜盆搁在桌上，三步并作两步过来替他整理。
“姑爷您先别动，我来。”小禾手脚利落地将他拧成一团的衣裳一点点解开、抻平，左襟压右襟，衣带在腰侧灵巧地一绕一系，打了个端正的结，又顺手把领口翻正了，前后不过几息的功夫。岁安低头看着自己终于变得人模人样的一身衣裳，长长舒了口气，由衷地觉得这丫头若是放在前世，简直是贤妻良母的典范。
梳洗之后，喝了一碗小禾向隔壁大娘讨来早籼米煮的粥，岁安跟小禾说了一声，便独自推门出了院子，朝老宅后面的那片林子走去。
林子里多是杂木，榆树、槐树、樟树交杂着长，枝丫密密匝匝地撑开。地上的野草没过脚踝，草叶上还挂着昨夜残存的雨水，走几步便沾湿了裤脚。
岁安在林子里漫无目的地走了小半个时辰，终于在溪边找到一块平坦的大青石。石面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他躺在上面，感受着秋日午后的阳光。
他原本只是想歇歇脚，可暖风一熏，溪声一催，眼皮便不由自主地沉了下去。他歪了歪身子，将脑袋枕在温热的青石上，合上了眼。
便是在这时，那些雀儿落上了枝头。叽叽喳，叽叽喳喳，将他一梦搅碎，唤回了人间。
“大梦谁先觉，平生我自知。”
岁安彻底清醒过来，正撑着青石起身打算打道回府，一抬眼便看到头顶那颗老樟树的横枝上蹲着一张雷公脸。
是昨日那只猕猴。它不知什么时候来的，此刻正倒挂在一根斜逸的枝干上，两只后爪勾着树枝，脑袋冲下，一双乌溜溜的圆眼正好与岁安对视。
见岁安望过来，猕猴伸出爪子朝他招了招，又朝林中某个方向指了指，嘴里发出几声短促的吱吱叫。
岁安愣了一瞬，试探着问：“你是想让我跟你走？去一个地方？”
猕猴点了点头，尾巴在身后甩了甩，又朝那个方向指了指。
岁安心里暗暗称奇。他从前也听过些乡野奇谈，说深山里的老猴通了人性，会学人行事、会引路报恩，可那都是茶余饭后的闲话，当不得真。眼前这只猕猴却实在灵性得过了头。
昨日递酒已是稀奇，今日竟还会主动招手引路，举止间分明带着某种意图。岁安拍了拍衣摆上沾的草屑，犹豫了那么一眨眼的工夫，终究还是抬脚跟了上去。
至于什么山精野怪、猴妖狐魅，他是半分也没往那上头想过。岁安从小受的教育是什么？是唯物论，是无神论，是实事求是、眼见为实。
即便穿了回古代，他仍旧下意识地拿前世的尺子来量今世的事。猴子通人性，那是动物智商高；会递酒，那是机缘巧合；会招手，或许只是学人的动作罢了，当不得什么神异。
可他忘了。
前世的尺子，量不了今世的天地。就好比拎着一柄前朝的旧剑，去斩本朝的官，规矩却是另一套。这方天地里有没有精怪妖魅，他一个刚来了十来天的异乡人，哪里知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