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人心比妖更毒
山崖之巅，死寂蔓延。
滚落石阶的黑鳞獠痛苦抽搐，腥臭的血液浸透泥土，浓烈的妖腥压过了山间秋风。
方才还绝望奔逃、哭嚎遍野的陈氏族人，此刻全部僵在原地。
一双双眼睛，死死盯着祭坛中央的少年。
震惊、茫然、不敢置信，最后缓缓滋生出一抹炽热的贪婪。
就在半个时辰前，陈平安还是他们口中最无用的废物、最该死的祭品，是为了全村续命、理所应当的弃子。
可转眼之间。
这个十六年体弱平庸、耕田不如壮汉、狩猎不如猎户的放牛娃，一朝翻身。
抬手击退妖兽，灵气缠身。
是修士！
是陈家百年以来，第一个踏足仙途的活人！
“真的……成修士了？”
有人喉咙滚动，低声喃喃，像是做梦一般。
大族长陈守义站在最前方，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陈平安身上萦绕的莹白灵气，苍老的身躯微微颤抖。
他活了七十余年，守了陈家村一辈子。
亲眼看着宗族一代代衰落，看着先祖灵韵断绝，看着邻里世代困死凡俗。
他做梦都想陈氏出一位修士，重振门楣，庇护村寨。
可这唯一的希望，确是他们亲手推上祭台、献祭和放弃的废人。
荒谬，可笑，又无比刺眼。
祭坛之上。
陈平安立在血色石纹之间，衣衫破烂，满身血痂，却身姿挺拔，目光冰冷。
他能清晰感受到体内流转的灵气。
温润、鲜活、流淌四肢百骸。
十六年堵塞的经脉彻底贯通，沉重笨拙的肉身被悄然淬炼，五感暴涨数倍。
风吹草动、虫鸣鼠窜、山下流水，尽数清晰入耳。
【山野御行】天赋静静加持身躯，他立足山林，仿佛与周遭山野气流融为一体，身轻如燕，步履如风。
这就是修行。
这就是无数凡人梦寐以求的仙途。
可陈平安心底，没有半分欣喜。
脑海里回荡着老祖最后那句轻飘飘的话，
你爹，不是坠崖而死。
是被人亲手推入深渊的。
谁推的？
宗族？外人？还是……当年看似和善的族中长辈？
那段雨夜血色的记忆残片反复在眼底闪烁，父亲染血的手掌、压抑的叮嘱、绝望的背影。
他从小到大信了十六年的“意外坠崖”，从头到尾，都是谎言。
是谁在骗他？
是谁掩盖了真相？
能抹除一个凡人死因、能让全村人统一口径、能瞒天盖地骗他十六年的……
只有眼前这群同族。
这群刚刚亲手献祭他、此刻又满脸炽热盯着他的族人。
“平安……”
短暂死寂过后，大族长陈守义率先回过神，收敛眼底的错愕，挤出一副慈和苍老的面容，缓步上前。
他望着台上的少年，语气诚恳，带着十足的长辈姿态：
“是老夫糊涂，是宗族糊涂。”
“方才妖祸临头，全村绝望，不得已才行祖祭，委屈你了。”
一番话，轻描淡写。
将活祭至亲、牺牲族人的残酷举动，轻轻归结为三个字，不得已。
仿佛方才那些任他赴死的所有人，全都情有可原。
台下族人纷纷附和。
“是啊平安，刚才是没办法！”“妖兽太凶，全村都要绝种！”“族长也是为了宗族存续，迫不得已啊！”
七嘴八舌的声音响起，所有人开始自我洗白。
无人愧疚，无人认错。
在他们眼里，宗族大义大于个人生死，牺牲一个废物，保全整个村寨，天经地义。
甚至有人眼神火热，迫不及待开口：
“如今你觉醒仙途，乃是天赐陈氏！”“快快出手，斩杀残余妖兽，彻底护我村寨！”“你是陈家修士，庇护族人，本就是你的本分！”
本分？
陈平安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抹冷笑。
真是好听的道理。
需要他死的时候，他是多余的废物，可以随手献祭。
需要他出力的时候，他是宗族天骄，必须舍生护族。
世间最廉价、最无耻的人心，尽数写在这群族人脸上。
“我的本分？”
陈平安终于开口，声音清冷，穿透嘈杂人声，响彻整座山崖。
他目光缓缓扫过全场。
“我被绑上祭坛，血流石台，濒死绝望的时候，你们谁跟我讲过本分？”“我要被活活献祭、尸骨无存的时候，你们谁念过同族情分？”
接连两问，字字如冰，砸在众人心头。
全场瞬间哑然，所有人脸色僵硬，张口无言。
陈守义面色微沉，眉头皱起，语气带着几分长辈的威严：“平安，休得胡闹！”
“宗族养你十六年，供你吃住，今日你虽受委屈，但终究活了下来，如今你身具修为，当回馈宗族，护佑乡里，岂能斤斤计较？”
“斤斤计较？”
陈平安抬眼，目光直视陈守义。
“我爹死得蹊跷，全村闭口不提，我自幼无依无靠，苟活乞讨，何来供养？”“方才你们拿我命换活路，此刻转头要我舍命护族。”
“陈守义。”
他第一次直呼族长名讳，语气没有半点敬畏。
“你们凭什么？”
话音落下，全场气氛瞬间冰点。
族人们脸色一变，又惊又怒。
一个区区刚刚入道的新人修士，竟敢当众顶撞族长，忤逆长辈！
“放肆！”“平安你疯了！怎么跟族长说话的！”
“刚得修为就目中无人，太不懂规矩！”
呵斥声此起彼伏。
人群之中，几个平日里就欺凌过陈平安的壮年族人，更是面露凶光。
在他们看来，陈平安能活，是宗族恩赐。
能修行，是先祖庇佑。
此刻翻脸，便是忘恩负义，大逆不道。
识海之中，老祖陈清玄慵懒的笑声再度响起，带着看戏般的戏谑与阴冷：
“看见了？这就是宗族，危难之时弃你如敝履，安稳之后要你尽忠，人心从来都是比妖更毒。”
是啊。
山下妖兽虽凶，凶在明处，厮杀夺生，坦荡残酷。
可这群同族，披着亲情宗族的皮囊，行最自私歹毒之事。
妖只杀人。
人确诛心。
“老夫劝你一句。”
老祖声音淡漠，带着千年通透的漠然：
“既然已经烧牌启路，踏了换血道。”
“就别再怀凡人心肠。”
“你若心软护族，这群人来日第一个反噬你、算计你、扒你修为、夺你机缘。”“宗族，从来不是你的靠山，是你往后最大的枷锁。”
字字清醒，字字冷血。
陈平安压下心底最后一丝迟疑。
他不再看聒噪的族人，目光落向山崖下方，那头尚未彻底断气的黑鳞獠。
妖兽未死，威胁仍在。
但他，不再打算替这群人拼命。
“想我杀妖护村？”
陈平安声音冷淡，响彻山崖：
“可以。”
“从今往后，我陈平安，不再受宗族管束，我的修为，我的命，我的机缘，与陈家无关。”
“我护村寨一次，了结十六年乡土因果，此后，两不相欠。”
话落，不再多言。
陈平安抬手，灵气再度凝练。
莹白灵光汇聚指尖，比刚才更加凝练、更加锋利。
踏祭坛、迈石阶，少年身形一闪，【山野御行】催动，身形如风，瞬息掠至山下。
众人还未反应过来，只见白光一闪！
凄厉妖嚎戛然而止。
残余两头黑鳞獠，瞬间毙命！
妖血喷涌，染红山林泥土。
一招，清场！
山崖上下，彻底死寂。
所有族人呆呆看着那道立在血泊之中的少年身影，心头第一次生出浓烈的恐惧。
眼前的陈平安。
不再是那个任人欺凌、沉默懦弱的放牛娃。
是修士。
是手握生杀、不再受控的异类。
识海里，老祖声音幽幽响起，带着深意：
“两不相欠？，小家伙，你太天真了。”
“你烧了陈家的牌位，染了陈家的祖血，从你献祭生父的那一刻起，你和这陈家宗族，和这尘封百年的血债。”
“永生永世，就再也扯不清了。”
滚落石阶的黑鳞獠痛苦抽搐，腥臭的血液浸透泥土，浓烈的妖腥压过了山间秋风。
方才还绝望奔逃、哭嚎遍野的陈氏族人，此刻全部僵在原地。
一双双眼睛，死死盯着祭坛中央的少年。
震惊、茫然、不敢置信，最后缓缓滋生出一抹炽热的贪婪。
就在半个时辰前，陈平安还是他们口中最无用的废物、最该死的祭品，是为了全村续命、理所应当的弃子。
可转眼之间。
这个十六年体弱平庸、耕田不如壮汉、狩猎不如猎户的放牛娃，一朝翻身。
抬手击退妖兽，灵气缠身。
是修士！
是陈家百年以来，第一个踏足仙途的活人！
“真的……成修士了？”
有人喉咙滚动，低声喃喃，像是做梦一般。
大族长陈守义站在最前方，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陈平安身上萦绕的莹白灵气，苍老的身躯微微颤抖。
他活了七十余年，守了陈家村一辈子。
亲眼看着宗族一代代衰落，看着先祖灵韵断绝，看着邻里世代困死凡俗。
他做梦都想陈氏出一位修士，重振门楣，庇护村寨。
可这唯一的希望，确是他们亲手推上祭台、献祭和放弃的废人。
荒谬，可笑，又无比刺眼。
祭坛之上。
陈平安立在血色石纹之间，衣衫破烂，满身血痂，却身姿挺拔，目光冰冷。
他能清晰感受到体内流转的灵气。
温润、鲜活、流淌四肢百骸。
十六年堵塞的经脉彻底贯通，沉重笨拙的肉身被悄然淬炼，五感暴涨数倍。
风吹草动、虫鸣鼠窜、山下流水，尽数清晰入耳。
【山野御行】天赋静静加持身躯，他立足山林，仿佛与周遭山野气流融为一体，身轻如燕，步履如风。
这就是修行。
这就是无数凡人梦寐以求的仙途。
可陈平安心底，没有半分欣喜。
脑海里回荡着老祖最后那句轻飘飘的话，
你爹，不是坠崖而死。
是被人亲手推入深渊的。
谁推的？
宗族？外人？还是……当年看似和善的族中长辈？
那段雨夜血色的记忆残片反复在眼底闪烁，父亲染血的手掌、压抑的叮嘱、绝望的背影。
他从小到大信了十六年的“意外坠崖”，从头到尾，都是谎言。
是谁在骗他？
是谁掩盖了真相？
能抹除一个凡人死因、能让全村人统一口径、能瞒天盖地骗他十六年的……
只有眼前这群同族。
这群刚刚亲手献祭他、此刻又满脸炽热盯着他的族人。
“平安……”
短暂死寂过后，大族长陈守义率先回过神，收敛眼底的错愕，挤出一副慈和苍老的面容，缓步上前。
他望着台上的少年，语气诚恳，带着十足的长辈姿态：
“是老夫糊涂，是宗族糊涂。”
“方才妖祸临头，全村绝望，不得已才行祖祭，委屈你了。”
一番话，轻描淡写。
将活祭至亲、牺牲族人的残酷举动，轻轻归结为三个字，不得已。
仿佛方才那些任他赴死的所有人，全都情有可原。
台下族人纷纷附和。
“是啊平安，刚才是没办法！”“妖兽太凶，全村都要绝种！”“族长也是为了宗族存续，迫不得已啊！”
七嘴八舌的声音响起，所有人开始自我洗白。
无人愧疚，无人认错。
在他们眼里，宗族大义大于个人生死，牺牲一个废物，保全整个村寨，天经地义。
甚至有人眼神火热，迫不及待开口：
“如今你觉醒仙途，乃是天赐陈氏！”“快快出手，斩杀残余妖兽，彻底护我村寨！”“你是陈家修士，庇护族人，本就是你的本分！”
本分？
陈平安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抹冷笑。
真是好听的道理。
需要他死的时候，他是多余的废物，可以随手献祭。
需要他出力的时候，他是宗族天骄，必须舍生护族。
世间最廉价、最无耻的人心，尽数写在这群族人脸上。
“我的本分？”
陈平安终于开口，声音清冷，穿透嘈杂人声，响彻整座山崖。
他目光缓缓扫过全场。
“我被绑上祭坛，血流石台，濒死绝望的时候，你们谁跟我讲过本分？”“我要被活活献祭、尸骨无存的时候，你们谁念过同族情分？”
接连两问，字字如冰，砸在众人心头。
全场瞬间哑然，所有人脸色僵硬，张口无言。
陈守义面色微沉，眉头皱起，语气带着几分长辈的威严：“平安，休得胡闹！”
“宗族养你十六年，供你吃住，今日你虽受委屈，但终究活了下来，如今你身具修为，当回馈宗族，护佑乡里，岂能斤斤计较？”
“斤斤计较？”
陈平安抬眼，目光直视陈守义。
“我爹死得蹊跷，全村闭口不提，我自幼无依无靠，苟活乞讨，何来供养？”“方才你们拿我命换活路，此刻转头要我舍命护族。”
“陈守义。”
他第一次直呼族长名讳，语气没有半点敬畏。
“你们凭什么？”
话音落下，全场气氛瞬间冰点。
族人们脸色一变，又惊又怒。
一个区区刚刚入道的新人修士，竟敢当众顶撞族长，忤逆长辈！
“放肆！”“平安你疯了！怎么跟族长说话的！”
“刚得修为就目中无人，太不懂规矩！”
呵斥声此起彼伏。
人群之中，几个平日里就欺凌过陈平安的壮年族人，更是面露凶光。
在他们看来，陈平安能活，是宗族恩赐。
能修行，是先祖庇佑。
此刻翻脸，便是忘恩负义，大逆不道。
识海之中，老祖陈清玄慵懒的笑声再度响起，带着看戏般的戏谑与阴冷：
“看见了？这就是宗族，危难之时弃你如敝履，安稳之后要你尽忠，人心从来都是比妖更毒。”
是啊。
山下妖兽虽凶，凶在明处，厮杀夺生，坦荡残酷。
可这群同族，披着亲情宗族的皮囊，行最自私歹毒之事。
妖只杀人。
人确诛心。
“老夫劝你一句。”
老祖声音淡漠，带着千年通透的漠然：
“既然已经烧牌启路，踏了换血道。”
“就别再怀凡人心肠。”
“你若心软护族，这群人来日第一个反噬你、算计你、扒你修为、夺你机缘。”“宗族，从来不是你的靠山，是你往后最大的枷锁。”
字字清醒，字字冷血。
陈平安压下心底最后一丝迟疑。
他不再看聒噪的族人，目光落向山崖下方，那头尚未彻底断气的黑鳞獠。
妖兽未死，威胁仍在。
但他，不再打算替这群人拼命。
“想我杀妖护村？”
陈平安声音冷淡，响彻山崖：
“可以。”
“从今往后，我陈平安，不再受宗族管束，我的修为，我的命，我的机缘，与陈家无关。”
“我护村寨一次，了结十六年乡土因果，此后，两不相欠。”
话落，不再多言。
陈平安抬手，灵气再度凝练。
莹白灵光汇聚指尖，比刚才更加凝练、更加锋利。
踏祭坛、迈石阶，少年身形一闪，【山野御行】催动，身形如风，瞬息掠至山下。
众人还未反应过来，只见白光一闪！
凄厉妖嚎戛然而止。
残余两头黑鳞獠，瞬间毙命！
妖血喷涌，染红山林泥土。
一招，清场！
山崖上下，彻底死寂。
所有族人呆呆看着那道立在血泊之中的少年身影，心头第一次生出浓烈的恐惧。
眼前的陈平安。
不再是那个任人欺凌、沉默懦弱的放牛娃。
是修士。
是手握生杀、不再受控的异类。
识海里，老祖声音幽幽响起，带着深意：
“两不相欠？，小家伙，你太天真了。”
“你烧了陈家的牌位，染了陈家的祖血，从你献祭生父的那一刻起，你和这陈家宗族，和这尘封百年的血债。”
“永生永世，就再也扯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