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红烧肉没吃够，但该走了
回到落石镇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青芙右手垂着，后背一片血痂硬邦邦地贴着衣服，走一步疼一步，但她愣是没慢下来，靠着鼻子闻那红烧肉的味道一路走到了客来居门口。
客来居大堂里灯火通明。冯三娘坐在柜台后面搓着手，刘三缩在角落的一张桌子旁，沈横端端正正坐在大堂正中央那张最大的方桌前面，面前摆着一壶茶，两个护卫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位置，像两座不会动的雕像。
青芙推门进来的时候所有人都扭过头来。沈横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停，从那片浸透半边衣袍的暗色血迹移到她垂着的右臂上，淡淡道：“封印修好了？“
“修好了。底下柱子封上了，你回去之后要是不信自己派人下去看。“青芙走到他旁边的桌边坐下，朝后厨喊了一嗓子，“冯三娘！肉呢！“
冯三娘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看到青芙半边衣服都是血脸色煞白：“姑娘你受伤了？这……这肉还有……但你先包扎……“
“先吃肉。“青芙左手抄起筷子在桌上敲了敲，“肉端上来，包扎等会儿再说，我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沈横坐在旁边看着她，脸上的表情介于无语和好奇之间。他做了一辈子法司执事，经手过无数嫌犯，没有一个坐到他面前会先喊肉吃的。尤其这个嫌犯刚跟他在城门口对峙过，后背上还多了个血窟窿。
“你倒是心大。“他说。
“心不大也得吃。“青芙左手夹起冯三娘端上来的第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眯起眼睛，满足地叹了口气，“恩，就是这个味儿。沈大人你要不要来一块？冯三娘的手艺，猪王肉炖了两个时辰，外面吃不到。“
沈横看着那块油亮亮颤巍巍的红烧肉，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不用。“
“那行，我自己吃。“青芙埋头吃肉，左手用筷子的本事居然不赖，夹肉扒饭行云流水，就是速度比平时慢了些。她边吃边跟沈横搭话：“明天咱什么时候走？“
“卯时。城门出发。“
“那么早？我平时都是睡到辰时末才起。“
“那你今天早点睡。“
青芙嚼着肉打量了他两眼。这个法司执事跟她想象的不太一样。她以为会是个凶神恶煞动不动就要打要杀的货色，结果这人坐在那喝茶看嫌犯吃饭，等了一个下午也没有不耐烦，说的话虽然冷冰冰的但也不算过分。
“沈大人，问你个事。“她把嘴里的肉咽下去，端起碗扒了一大口饭，“你们法司抓我回去到底打算怎么处置？杀头还是流放？“
“审完才知道。“
“那要是审完了发现我没罪呢？“
“那就放。“
“就这么简单？“
“法司办事有法司的规矩。规矩摆在那，审出什么结果就照规矩办。“沈横放下茶碗看着她，“当然，前提是你不跑。跑了的话规矩就用不上了，直接按拒捕论处，当场格杀。“
青芙嚼着肉想了想：“你们这规矩还挺讲理。那我跟你走。但不跑的前提是到了都城得有口热饭吃，我这个人饿不得，饿急了容易发脾气。发脾气容易砸东西。“
沈横看着这个满嘴肉油、后背还在渗血的少女，眼角抽搐了一下：“法司大牢里的饭是凉的。“
“那我不去大牢。“青芙夹起最后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你不让我住大牢我就配合审问。你要是把我关进去，我肯定天天想办法溜，溜不走就闹，闹到你头疼。你自己选。“
沈横沉默了好一会儿，最终开口：“押解途中你住驿站，到了都城先安置在法司的外事馆，等审问结果出来再说。“
“成交。“青芙朝他举起左手，“要不要握个手？表示咱俩达成协议了。“
沈横看着那只沾着油和酱汁的手，面无表情地偏开了目光。
青芙收回手在自己衣服上擦了擦，咧嘴笑了笑。周铁山这时候从外面走了进来，他换了一身干净的长袍，胸口的伤也重新包扎过了，看起来比刚才精神了不少。他走到桌边坐下，看了沈横一眼，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明天卯时出发？“他问青芙。
“嗯。老周你帮我照顾着点刘三，别让法司剩下的那帮小喽啰为难他。他是我小弟，有事找我就是。“
刘三从角落的桌子后面探出头来，嘴唇动了动，最终憋出一句：“青姐你到了都城要保重。“
“放心。“青芙朝他竖了个拇指，“等我回来请你吃肉。“
吃饱喝足之后冯三娘给她换了药重新包扎了后背的伤口。那颗能量体扎的口子虽然深，但毕竟不是实体武器造成的撕裂伤，伤口边缘干净利落，上药之后愈合的速度比预想中快。练气六层的体魄在这时候彰显出了优势，到半夜的时候青芙趴在床上活动了一下右肩，已经能微微抬起来了。
第二天卯时，天刚蒙蒙亮，青芙准时出现在城门口。她换了件新布衣，斩妖刃挂在腰间，背上了一个冯三娘给她缝的褡裢，里面塞了三天的干粮和一壶水。
沈横和两个护卫已经等在那了。周铁山站在城门内侧的阴影里，没有上前，只是远远看着。刘三趴在客来居三楼窗口探出半个脑袋。
青芙走到沈横面前把双手伸出去：“要绑吗？“
沈横低头看了看她的手腕：“你要是真想跑，绳子绑不住。“
“那你还挺了解我。“
“不绑。但你要是跑，我就砍你一条腿。“
“行，公平。“青芙收回手拍了拍褡裢，“走吧。对了，都城远不远？要走几天？“
“以你的脚程，慢走五天。快走三天。“
“那就快走。早到早了。“青芙大步朝东面的官道迈开了步子，走了几步又回头朝城门方向喊了一嗓子，“刘三！看好我的红绕肉！等我回来吃！“
刘三的回应从楼上传来，带着点哽咽又带着点笑：“知道了青姐！给你留着！“
青芙转过身，不再回头，跟着沈横的三个身影一同消失在晨曦的薄雾中。
官道上风吹过来凉飕飕的，裹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青芙走了大约半个时辰之后开始跟沈横搭话，也不管对方接不接茬。
“沈大人，你们法司审案子一般都怎么审？“
“问话。核查证据。传召证人。“
“打不打？“
“按规矩不打。“
“那要是不按规矩呢？“
沈横侧头看了她一眼：“你问这么多，是打算提前做准备？“
“不是，我纯好奇。“青芙走路的步伐轻快，右肩的伤已经不怎么影响活动了，“我上辈子没进过局子，这辈子想提前熟悉熟悉流程，省得到时候露怯。“
沈横听不懂“上辈子“和“局子“是什么意思，但他也没有追问的打算。他做执事多年，见过太多嫌犯在押解途中各种花招，这个姑娘在修完封印之后主动跟他走的态度反而让他有些意外。不过他不会因为这点意外就放松警惕，金丹期的神识始终覆盖着方圆百丈，只要青芙有任何异动，他会第一时间出手。
青芙当然知道这点。她的灵眸术能感应到沈横周身那层无形的神识笼罩，但她也确实没打算跑。往哪跑？跑了之后天天被人追，烦不烦？不如去都城一趟把事情说清楚，大不了到了那边再想办法。她这个人最不怕的就是往人堆里扎，上辈子做项目的时候最擅长的事情就是把所有问题摆在台面上一条条解决。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日头升到了头顶。官道旁边有一片树荫，青芙停下来喝了口水，靠着树干歇了歇脚。沈横和两个护卫站在几步开外，护卫脸上明显带着疲态——他们脚程比金丹期差远了，这两个时辰的急行已经让他们额头冒了汗。
“你这两个护卫体力不行。“青芙朝沈横扬了扬下巴，“筑基后期走两个时辰就喘了，回头遇到妖怎么办？“
沈横淡淡道：“所以有我在。“
“那万一你不在呢？“
“他们跟着我的时候，我就在。“
青芙笑了笑没有继续嘴欠。她喝完水把水囊塞回褡裢里重新上路。走了几步她忽然想起来什么，回头问沈横：“对了沈大人，都城那边卖不卖好刀？我这把斩妖刃品级太低了，砍不动硬的。“
沈横沉默了两秒：“法司的证物库里收缴过不少灵兵。“
“那回头审完要是判我无罪，我能申请领一把吗？“
“不能。那是证物，要归库封存。“
“小气。“青芙嘟囔了一句，但脚步没停。
官道蜿蜒向东延伸，两侧是连绵起伏的丘陵和大片的荒草地。远处偶尔能看到一两个赶路的商队或者独行的修士，但一察觉到沈横外放的金丹期气息就远远绕开了。整条路空空荡荡，只有四个人的脚步声和风吹草叶的沙沙声。
走着走着青芙忽然哼起了歌。还是那个调子，但词又换了，这回唱的是“小鸟在前面带路，风儿吹向我们“——沈横听了一半，眉头微微皱了皱，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想起年轻时候刚进法司时跟的一个老执事说过一句话：这世上有一种人，到哪都像在自己家一样。你抓不住她，困不住她，因为她压根就没把自己当过外人。
沈横当时没太理解这句话。现在走在官道上看着前面那个哼着歌的背影，他忽然有点明白了。
客来居大堂里灯火通明。冯三娘坐在柜台后面搓着手，刘三缩在角落的一张桌子旁，沈横端端正正坐在大堂正中央那张最大的方桌前面，面前摆着一壶茶，两个护卫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位置，像两座不会动的雕像。
青芙推门进来的时候所有人都扭过头来。沈横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停，从那片浸透半边衣袍的暗色血迹移到她垂着的右臂上，淡淡道：“封印修好了？“
“修好了。底下柱子封上了，你回去之后要是不信自己派人下去看。“青芙走到他旁边的桌边坐下，朝后厨喊了一嗓子，“冯三娘！肉呢！“
冯三娘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看到青芙半边衣服都是血脸色煞白：“姑娘你受伤了？这……这肉还有……但你先包扎……“
“先吃肉。“青芙左手抄起筷子在桌上敲了敲，“肉端上来，包扎等会儿再说，我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沈横坐在旁边看着她，脸上的表情介于无语和好奇之间。他做了一辈子法司执事，经手过无数嫌犯，没有一个坐到他面前会先喊肉吃的。尤其这个嫌犯刚跟他在城门口对峙过，后背上还多了个血窟窿。
“你倒是心大。“他说。
“心不大也得吃。“青芙左手夹起冯三娘端上来的第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眯起眼睛，满足地叹了口气，“恩，就是这个味儿。沈大人你要不要来一块？冯三娘的手艺，猪王肉炖了两个时辰，外面吃不到。“
沈横看着那块油亮亮颤巍巍的红烧肉，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不用。“
“那行，我自己吃。“青芙埋头吃肉，左手用筷子的本事居然不赖，夹肉扒饭行云流水，就是速度比平时慢了些。她边吃边跟沈横搭话：“明天咱什么时候走？“
“卯时。城门出发。“
“那么早？我平时都是睡到辰时末才起。“
“那你今天早点睡。“
青芙嚼着肉打量了他两眼。这个法司执事跟她想象的不太一样。她以为会是个凶神恶煞动不动就要打要杀的货色，结果这人坐在那喝茶看嫌犯吃饭，等了一个下午也没有不耐烦，说的话虽然冷冰冰的但也不算过分。
“沈大人，问你个事。“她把嘴里的肉咽下去，端起碗扒了一大口饭，“你们法司抓我回去到底打算怎么处置？杀头还是流放？“
“审完才知道。“
“那要是审完了发现我没罪呢？“
“那就放。“
“就这么简单？“
“法司办事有法司的规矩。规矩摆在那，审出什么结果就照规矩办。“沈横放下茶碗看着她，“当然，前提是你不跑。跑了的话规矩就用不上了，直接按拒捕论处，当场格杀。“
青芙嚼着肉想了想：“你们这规矩还挺讲理。那我跟你走。但不跑的前提是到了都城得有口热饭吃，我这个人饿不得，饿急了容易发脾气。发脾气容易砸东西。“
沈横看着这个满嘴肉油、后背还在渗血的少女，眼角抽搐了一下：“法司大牢里的饭是凉的。“
“那我不去大牢。“青芙夹起最后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你不让我住大牢我就配合审问。你要是把我关进去，我肯定天天想办法溜，溜不走就闹，闹到你头疼。你自己选。“
沈横沉默了好一会儿，最终开口：“押解途中你住驿站，到了都城先安置在法司的外事馆，等审问结果出来再说。“
“成交。“青芙朝他举起左手，“要不要握个手？表示咱俩达成协议了。“
沈横看着那只沾着油和酱汁的手，面无表情地偏开了目光。
青芙收回手在自己衣服上擦了擦，咧嘴笑了笑。周铁山这时候从外面走了进来，他换了一身干净的长袍，胸口的伤也重新包扎过了，看起来比刚才精神了不少。他走到桌边坐下，看了沈横一眼，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明天卯时出发？“他问青芙。
“嗯。老周你帮我照顾着点刘三，别让法司剩下的那帮小喽啰为难他。他是我小弟，有事找我就是。“
刘三从角落的桌子后面探出头来，嘴唇动了动，最终憋出一句：“青姐你到了都城要保重。“
“放心。“青芙朝他竖了个拇指，“等我回来请你吃肉。“
吃饱喝足之后冯三娘给她换了药重新包扎了后背的伤口。那颗能量体扎的口子虽然深，但毕竟不是实体武器造成的撕裂伤，伤口边缘干净利落，上药之后愈合的速度比预想中快。练气六层的体魄在这时候彰显出了优势，到半夜的时候青芙趴在床上活动了一下右肩，已经能微微抬起来了。
第二天卯时，天刚蒙蒙亮，青芙准时出现在城门口。她换了件新布衣，斩妖刃挂在腰间，背上了一个冯三娘给她缝的褡裢，里面塞了三天的干粮和一壶水。
沈横和两个护卫已经等在那了。周铁山站在城门内侧的阴影里，没有上前，只是远远看着。刘三趴在客来居三楼窗口探出半个脑袋。
青芙走到沈横面前把双手伸出去：“要绑吗？“
沈横低头看了看她的手腕：“你要是真想跑，绳子绑不住。“
“那你还挺了解我。“
“不绑。但你要是跑，我就砍你一条腿。“
“行，公平。“青芙收回手拍了拍褡裢，“走吧。对了，都城远不远？要走几天？“
“以你的脚程，慢走五天。快走三天。“
“那就快走。早到早了。“青芙大步朝东面的官道迈开了步子，走了几步又回头朝城门方向喊了一嗓子，“刘三！看好我的红绕肉！等我回来吃！“
刘三的回应从楼上传来，带着点哽咽又带着点笑：“知道了青姐！给你留着！“
青芙转过身，不再回头，跟着沈横的三个身影一同消失在晨曦的薄雾中。
官道上风吹过来凉飕飕的，裹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青芙走了大约半个时辰之后开始跟沈横搭话，也不管对方接不接茬。
“沈大人，你们法司审案子一般都怎么审？“
“问话。核查证据。传召证人。“
“打不打？“
“按规矩不打。“
“那要是不按规矩呢？“
沈横侧头看了她一眼：“你问这么多，是打算提前做准备？“
“不是，我纯好奇。“青芙走路的步伐轻快，右肩的伤已经不怎么影响活动了，“我上辈子没进过局子，这辈子想提前熟悉熟悉流程，省得到时候露怯。“
沈横听不懂“上辈子“和“局子“是什么意思，但他也没有追问的打算。他做执事多年，见过太多嫌犯在押解途中各种花招，这个姑娘在修完封印之后主动跟他走的态度反而让他有些意外。不过他不会因为这点意外就放松警惕，金丹期的神识始终覆盖着方圆百丈，只要青芙有任何异动，他会第一时间出手。
青芙当然知道这点。她的灵眸术能感应到沈横周身那层无形的神识笼罩，但她也确实没打算跑。往哪跑？跑了之后天天被人追，烦不烦？不如去都城一趟把事情说清楚，大不了到了那边再想办法。她这个人最不怕的就是往人堆里扎，上辈子做项目的时候最擅长的事情就是把所有问题摆在台面上一条条解决。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日头升到了头顶。官道旁边有一片树荫，青芙停下来喝了口水，靠着树干歇了歇脚。沈横和两个护卫站在几步开外，护卫脸上明显带着疲态——他们脚程比金丹期差远了，这两个时辰的急行已经让他们额头冒了汗。
“你这两个护卫体力不行。“青芙朝沈横扬了扬下巴，“筑基后期走两个时辰就喘了，回头遇到妖怎么办？“
沈横淡淡道：“所以有我在。“
“那万一你不在呢？“
“他们跟着我的时候，我就在。“
青芙笑了笑没有继续嘴欠。她喝完水把水囊塞回褡裢里重新上路。走了几步她忽然想起来什么，回头问沈横：“对了沈大人，都城那边卖不卖好刀？我这把斩妖刃品级太低了，砍不动硬的。“
沈横沉默了两秒：“法司的证物库里收缴过不少灵兵。“
“那回头审完要是判我无罪，我能申请领一把吗？“
“不能。那是证物，要归库封存。“
“小气。“青芙嘟囔了一句，但脚步没停。
官道蜿蜒向东延伸，两侧是连绵起伏的丘陵和大片的荒草地。远处偶尔能看到一两个赶路的商队或者独行的修士，但一察觉到沈横外放的金丹期气息就远远绕开了。整条路空空荡荡，只有四个人的脚步声和风吹草叶的沙沙声。
走着走着青芙忽然哼起了歌。还是那个调子，但词又换了，这回唱的是“小鸟在前面带路，风儿吹向我们“——沈横听了一半，眉头微微皱了皱，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想起年轻时候刚进法司时跟的一个老执事说过一句话：这世上有一种人，到哪都像在自己家一样。你抓不住她，困不住她，因为她压根就没把自己当过外人。
沈横当时没太理解这句话。现在走在官道上看着前面那个哼着歌的背影，他忽然有点明白了。